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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

    地底 (第1/3页)

    夏树没有回头,他一直往前走。雾在他身边流动,很慢,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他没有去想那个名字——原一。他也没有想那句“从地底下”,但那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西边的雾更浓。浓到看不见脚下的路,浓到像走在水里。他走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酸,久到呼吸变得沉重。然后他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墙。是软的,温热的,像什么活物的皮肤。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表面光滑,微微起伏,像在呼吸。他沿着那个表面走,走了大概几十步,摸到了一个缺口。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来,暗红色的,一跳一跳,像一颗半明半灭的心。

    他推开门。

    光涌出来。不是刺眼的光,是那种很深很暗的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石头的,很窄,很陡,两侧是湿漉漉的墙壁,长满了青苔和某种暗红色的霉斑。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不浓,但一直在。他没有犹豫,走了下去。

    阶梯很长。他走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时间像被拉长了,像被揉碎了一样贴在每一级台阶上。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洞穴。很大,像一个倒扣着的碗,洞顶高得看不见。洞穴的地面是干的,没有灰尘,没有碎石,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板。洞穴的中央,有一样东西——一口井。不是普通的水井,是一口红色的井。井口是石头砌的,被磨得很光滑。井里有光,很淡,暗红色的,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夏树走到井边,低头往里看。很深,看不见底。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井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楚。他蹲下来,用手指抚过那些刻痕,那些字被刻在石头上,每道痕迹都很深,像是被反复描过很多次。

    有的字他能看懂,有的看不懂。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词——红雨。那个词被刻了很多遍,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像是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写下同一个词。他把手伸进井里,指尖碰到水的表面时,他感觉到了一点温度。不是暖,也不是凉,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刚刚停下来的体温。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低,很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终于来了。”

    夏树收回手,站起来,环顾四周。没有人。

    “你是谁?”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脚下在震动,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翻身。

    “红雨。”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是从这里来的。”

    夏树低下头,看着那口井。光在井底深处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攥得很紧。

    “是谁?”他问。

    “是‘它’。”

    “它是什么?”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树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它是一具身体。一具很老的身体。它睡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每一滴红雨,都是它的一滴血。”

    夏树站在那里,手扶着井沿,指节被硌得发白。“它为什么流血?”那个声音说:“因为它被刺穿了。被一个东西,从上面钉到下面,钉了很久很久。”

    他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手在井沿上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一根针正从他的脊柱里慢慢地抽出来。

    “谁钉的?”

    “不知道。没有人记得。只知道它被钉在那里之后,就开始流血,一直流,流了不知道多少年。”

    夏树站在那口井边,很久很久。然后他问:“它在哪?”“在你脚下。”那个声音说,“整个影渊,都是它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洞穴的。他只记得自己把井沿上的土拂掉,把那些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上那条阶梯。红色的光在他身后慢慢暗下去,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天还是灰红色的,但比之前淡了一点。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天空。他想起很多事——小满的笑,叶俊递来的烤鱼,谢未那句懒洋洋的“有意思”,阿壳蹲在沙滩上研究螃蟹的样子,小雅握住他手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你没走?”

    夏树转过头,原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几丈外,站在一片断裂的石板旁边,像是一直在那里。“看完了?”

    夏树没有回答。原一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也抬起头看着天。“第一次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我和你一样。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他顿了顿,“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理解的,是用来接受的。”

    夏树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原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很远,像是在看比这片天更远的东西。“我见过它。不是隔着井,是真真切切地见过。”他停顿了一下,“那具身体,比任何一座山都大。”

    “它醒过吗?”“没有。但它在动。”原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一个人睡着了翻身。”

    “红雨还会再落。”原一点了点头。“会的。而且会比上一次更大。”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应该往哪走?”原一看了他一眼,没有笑。“落雨俱乐部,够远吗?”

    夏树没有直接回营地。他先穿过那片雾,回到废城,在城门口坐了一会儿。风还是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那股潮腥气,天边那片红色还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散。

    他坐在那里,把那根竹签从口袋里拿出来。那个“断”字被摩挲得很光滑,边角圆润,像被握了很多年。他看了一会儿,把竹签又放回口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南走。

    他没有直接回营地,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那棵枯树,经过那片干涸的河床,经过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小丘。小丘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很旧,头发很短,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看见夏树走过来,没有动。

    “你是落雨俱乐部那个?”夏树点点头。

    那人看了他几秒。“你从雾里出来的?”夏树又点点头。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你见过那口井了。”

    “见过。”那人说,“那口井,以前是一个人的院子。她住在那里,养花,养了一只猫,后来红雨来了,她就不在了。”

    夏树看着他。“你认识她?”那人低下头。“她是我妹妹。”

    夏树在小丘上坐了一会儿,听那个人说了几句话。他说他妹妹叫阿萤,喜欢在傍晚的时候浇花,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他说红雨来的那天她正在井边洗衣服,雨落下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没死。”那个人说,“她只是不见了。后来我找到这口井,在井壁上看见了她的名字。”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该走了。”夏树没有问他的名字。那个人的背影很小,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想下脚的地方。

    夏树坐在那里,等到看不见那个人了,才站起来,继续往南走。他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看见了那篇海。蓝色,很安静,没有浪。远处,营地的轮廓正从晨光里慢慢浮出来,像一座半沉半醒的岛屿。

    他在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

    守夜的人看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跑进去传话。没过多久,叶俊第一个冲出来,后面跟着谢未,再后面是一群还没完全睡醒的人。叶俊跑到他面前:“你没死?”夏树说:“没死。”叶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脸色不太好。”

    夏树想了想,“我见到了一口井。”

    叶俊愣住了。“井?”“一口红色的井。在地底下。他们说,红雨是从那里来的。”

    那天中午,夏树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默。陈默听完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的烟烧了一大截也没吸。然后他把烟掐灭。“所以,影渊是一具身体。”

    “是。”陈默问:“那它是什么东西?”夏树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陈默重新点了一根烟。“如果是这样,那么红雨就是它的血。那落雨俱乐部、天幕、丧钟帮、神陨会……所有人,都在它身上。”

    “对。”

    陈默抽了一口烟,烟雾慢慢升起来。“那它知道我们在上面吗?”夏树想了想。“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它在翻身。”陈默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夏树去了海边。小雅坐在那里。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了很久的海。太阳正在落下去,海面被染成金色。

    “夏树,你在想什么?”他想了想,“我在想,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铺好的。”小雅靠在他肩上。“那你自己想走的呢?”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是自己走回来的。”

    那天晚上,夏树睡得很沉。不是困,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起不来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亮,也不暗。他低头,看见自己站在水面上。水面是红色的,像血,又像红雨,没有涟漪,没有倒影,只是一片静止的红色。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在很远的地方,像一座山,又不像。它躺着,没有动。它的轮廓模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像一具被压扁的尸体。它的表面在起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呼吸。它是温热的,夏树能感觉到,即使隔着那么远。它没有眼睛,没有嘴,没有脸,什么也没有。但它确实在那里。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那个东西传来的,也不是从他自己心里传来的,是从水面上浮上来的——从那些红色的液体里升起来的,很低,很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隔着很多层,在说话。

    “你看见了。”

    夏树没有说话。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就是‘它’。”夏树问:“它是什么?”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是开始。也是结束。”

    夏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红水,那些水映不出他的脸。“它在疼吗?”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它不会疼。它只是流血。”然后他醒了。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海面是深灰色的,风很轻,带着一股凉意。棚子外面有人走动,是守夜的人在换班。他坐起来,小雅还在睡,呼吸很浅,很轻。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谢未坐在火堆旁边,没有睡。他看见夏树走出来,没有问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夏树坐过去。火堆烧得不旺,余烬还红着,时不时跳一下,像什么在喘气。

    “你做梦了。”谢未说。语气不像问句,像在说一个事实。夏树没有否认,他看着那些余烬,“梦见了一具尸体。很大,躺在水底下。”

    谢未沉默了一会儿。“是它吗?”夏树点点头。“断钟说红雨是从地底下来的。我见到了。一口井,井壁上全是字,全是‘红雨’两个字。还有一个人说,整个影渊都是它的身体。”

    谢未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把手伸向火堆,像是想借那点余烬的热。“如果影渊是一具身体,那落雨俱乐部算什么?长在伤口上的一层痂?”

    夏树没有回答。他坐了很久,直到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很淡的光。

    “我要再下去一趟。”

    谢未抬起头看他。“你想带谁去?”夏树想了想,“你。”谢未把烟点着,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拿下来。“行。什么时候?”

    “天亮之后。”

    天亮的时候,夏树和谢未一起走出了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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