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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故纸余温

    第七章 故纸余温 (第3/3页)

童’名义,跟着我。住处……我在监内有个小院,有间厢房空着,你可暂住。饭食,与监生一同在膳堂用。平日,帮我整理些书稿,抄写些经文。其余时间,你可自行去格物斋看书,或去讲堂旁听。至于副监事那边……”

    他眉头微皱。

    “我自有计较。”

    林默再次躬身。

    “谢伯父收留。”

    周夫子摆摆手,神色疲惫。

    “去吧。外面雨小了,让门房带你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去膳堂吃点东西。晚些时候,我让明远去找你。”

    “是。”

    林默退后两步,转身要走。

    “等等。”周夫子叫住他。

    林默回头。

    周夫子拿起书案上那两封信,和那份名单,递给他。

    “这些,你收好。”他声音低沉,“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该由你保管。记住,名单上的名字,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在国子监里。”

    林默接过,郑重地揣进怀里。

    “学生谨记。”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檐下雨滴,声声慢。

    林默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有了落脚之处,有了接触知识的渠道,有了一位或许能提供庇护的长辈。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站住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父亲,你看到了吗?

    我进来了。

    我会好好看看,你当年看到的这个世界。

    然后,我会试着,做点什么。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给湿漉漉的屋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国子监的庭院里,积水映着天光,几个学子在廊下散步,低声交谈。

    林默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是国子监杂役的样式,略有些宽大,但总算不再湿冷。他吃过一碗热粥、两个馒头,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也好了许多。

    门房把他带到周夫子说的小院。院子不大,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有棵老槐树,枝叶被雨洗得青翠欲滴。西厢房的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一个旧书架,但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这比他那间漏雨的破屋,好太多了。

    林默在床边坐下,手指抚过粗布被面,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天前,他还躺在漏雨的破屋里,身无分文,前途渺茫。

    一天后,他坐在国子监的厢房里,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有了接触这个时代最顶尖知识的机会。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当然,他知道这不过是开始。副监事的刁难,国子监内部复杂的人事,周夫子可能面临的非议,还有他自己“书童”身份的尴尬……问题还很多。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支点。

    一个可以撬动未来的支点。

    窗外传来脚步声。

    林默起身,走到门边。

    一个穿着蓝色直裰的年轻人正走进院子,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但眼神灵动,不像那些死读诗书的学子般木讷。正是白天在门口为他解围的徐明远。

    “林兄?”徐明远看到他,笑着拱手,“周先生让我来寻你,说你想看看格物斋?”

    “徐公子。”林默还礼,“白日多谢解围。”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徐明远摆摆手,笑容爽朗,“我听周先生说了,你是林文远先生的公子?林先生当年在金陵,可是有名的才子,可惜……唉。”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家父生前,常提起徐公子叔祖徐光启徐大人,对其学识人品,钦佩有加。”林默道。

    徐明远眼睛一亮。

    “真的?林先生也推崇西学?”

    “家父对泰西水利、历算之学,颇有兴趣,曾手抄《泰西水法》图样研习。”林默道。

    “太好了!”徐明远一拍手,喜形于色,“如今国子监里,肯正眼看西学的,没几个。那些同窗,要么视之为奇技淫巧,要么斥之为以夷变夏,我平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走走走,我带你去格物斋,那里有好东西!”

    他拉着林默就往外走,热情得让林默有些意外。

    两人穿过几条回廊,来到国子监深处一座僻静的小楼前。楼是两层,青砖灰瓦,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生锈,显然少有人来。

    徐明远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楼内光线昏暗,徐明远熟门熟路地点亮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楼内的景象。

    林默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世界。

    楼里没有书架,只有一排排简陋的木架,上面堆满了书——不是线装的四书五经,而是各种开本、装帧古怪的书籍。有羊皮封面烫金拉丁文的,有硬纸板封面的,有手抄本,有印刷本,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

    木架之间,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器物。一个黄铜打造的地球仪,上面用墨线勾勒出大陆和海洋的轮廓,有些地方还标注着看不懂的文字。一个木制的水力机械模型,齿轮咬合,连杆交错。几个玻璃器皿,里面装着不知名的液体或粉末。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地图,不是传统的中式山水舆图,而是标注着经纬线、用不同色彩区分地域的西式地图。

    最显眼的,是中央一张大桌上,摊开的一本巨书。

    书页是厚重的羊皮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三角形,圆形,抛物线,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注解。

    徐明远走到桌边,手掌抚过书页,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这是《几何原本》,欧几里得的原著,利玛窦神父和叔叔合译的手稿。”他转头看向林默,笑容里带着某种献宝似的期待,“林兄,你看得懂吗?”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落在地球仪上。

    落在那座水力模型上。

    然后,他缓缓抬头,看向徐明远,一字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楼里,清晰得惊人:

    “徐公子,你相信……大地是圆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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