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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重量

    走廊上的重量 (第3/3页)

    他低头看苏晚璃。她还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但手指已经松了,只是虚虚搭在他腰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下周三我来。”他说,“陪你玩。”顿了顿。“所以今天先松手。”

    苏晚璃慢慢松开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他衣料上离开,像褪去的潮水。退到最后,还剩小指——勾在他牛仔裤侧缝线的位置,勾得很紧。

    苏清晏低头看那只手。骨节细白,指甲修剪得很短,圆润干净。没有美甲,没有装饰,是十六岁女孩最朴素的样子。

    他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指侧有一小块茧——握笔的茧,位置偏了些,大概是写字太用力。

    他移开视线。“鞋。”他说。

    护士愣了一下。“她没有穿鞋。”苏清晏看着护士,“走廊凉。”

    护士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去休息室拿鞋。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急促声响再次响起,这次是远去。

    苏清晏没有动。苏晚璃也没有动。她站在原地,脚尖并拢,脚趾还在微微蜷缩。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苏清晏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耳廓慢慢染上一层薄红,从耳垂漫到边缘,像初春枝头第一抹桃色。她的小指还勾着他。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刻意留心,几乎感觉不到那一点温热的重量。他没有挣开。护士拿着帆布鞋跑回来,蹲下身要给苏晚璃穿。

    苏晚璃却往后缩了一步——不是抗拒,是下意识躲避触碰。她的小指从他衣料上滑落。苏清晏接过护士手里的鞋。是一双浅灰色帆布鞋,鞋带系成整齐的蝴蝶结,鞋面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蹲下去。这个动作让他视线与她脚尖齐平。他把两只鞋并排放好,站起身。

    “自己会穿吗?”他问。

    苏晚璃看着他。蹲下去又站起来的少年,阳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轮廓镀成毛茸茸的金色。他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那种“你生病了我让着你”的小心翼翼。他只是问:你会不会。

    苏晚璃蹲下去。她穿鞋的动作很慢,先穿左脚,系鞋带时手指有些抖,蝴蝶结系歪了。她没有重新系,只是站起来,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会。”她说。声音很轻。苏清晏点点头。

    “那我进去了。”他转身,走了两步。

    “苏清晏。”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停步,侧身。苏晚璃站在原地,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浅蓝色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大概是刚才护士带来的。她把它抱在胸前,手指揪着兔子右耳,揪得很紧。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三。”她说,“你说过的。”

    她看着他。那目光不是确认,不是质问,是怕。怕他刚才只是敷衍,怕他只是想摆脱疯子的纠缠随口应承,怕下周三她坐在花园长椅上等一整个下午,等到太阳落山、露水降下来、兔子耳朵被她揪秃,他还是不会来。苏清晏与她对视两秒。

    “嗯。”他说。走廊吸音太好,这个字落进空气里,没有回声。

    他转身走向305病房。推门前,他听见身后极轻极轻的一声——“谢谢。”不是感激的语气。是终于松了口气。苏清晏没有回头。门合上。

    病房里,林知意母亲站起来,红肿着眼睛说“清晏,你来了”。林知意坐在病床上,消瘦、苍白,对他扯出一个笑。他坐下。四十分钟。他听林母讲述病情反复、药物副作用、下个月可能要转院。

    他适时点头,递纸巾,说“会好的”。四十分钟后,他起身告辞。

    走出疗养院大门,四月底的风扑到脸上,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润。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开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已经半干,边缘晕开,像墨滴落生宣。

    他想起她脸埋在这里时的温度。想起她说“我就自杀”时红透的眼眶。想起她小指勾着他牛仔裤侧缝线,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没有标题。他打字:下周三下午。青禾疗养院B区东翼花园长廊。停顿。又打:苏晚璃。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四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裹挟着不知哪座花园的晚樱花气息。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司机把车停到门口,按了一声极轻的喇叭。

    他上车。车驶离疗养院。他没看见,二楼的某扇窗户里,一个浅蓝色身影抱着白兔子,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驶过转角,驶进暮色四合的街道尽头。

    她把兔子耳朵贴在自己脸颊上。“下周三。”她轻声说。兔子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兔子头顶,那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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