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沙丘月 第七章 咸阳(上) (第2/3页)
清澈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医官,你得走。”姜离忽然抓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胡亥公子的近侍是我同乡,我听他说,赵府令已经在拟名单了,你排在前头。”
魏道安心如死灰:“怎么走?”
姜离四下看了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这三天,每天夜里子时,后门换岗,有半炷香的空隙没人。你从后门出去,往西走,有一条巷子……”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的呼吸同时顿住,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敲门声。
“魏医官,赵府令召见。”
姜离的脸色瞬间惨白。魏道安站起身,看着他:“你躲起来。”
姜离点点头,迅速钻进墙角的干草堆里。魏道安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内侍,面无表情:“跟我走。”
魏道安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一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内侍敲门,里面传来赵高的声音:“进来。”
魏道安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很亮,数盏油灯照得通体通明,可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赵高,而是李斯。
左丞相李斯坐在几案一侧,脸色灰白,眉间的竖纹深得像刀刻,手按在案上的竹简上,指节发白。赵高坐在主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魏医官,来得正好。”赵高开口,没让他起身,也没让他退下,魏道安就那样跪在门口,像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屋里沉默了几秒,赵高看向李斯:“丞相,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赵府令,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
“草率?”赵高笑了一声,“丞相,陛下遗诏在此,有何草率可言?”
李斯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显清晰:“赵府令,你我皆知,先帝遗诏本是召扶苏公子回咸阳主持丧事。如今你我手中这份,却是赐死扶苏公子,这……”
“丞相慎言。”赵高厉声打断他,“遗诏是先帝临终所定,你我皆在榻前亲耳所闻,何来‘本是’之说?”
李斯盯着他,目光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化不开的疲惫:“赵府令,你我同朝数十载,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我只问你,你当真以为,胡亥公子能坐稳这天下?”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丞相这是在担心大秦的命运?”
“我是在担心大秦的江山!”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扶苏公子仁厚爱民,朝野归心,立他为帝,天下可安。胡亥公子年幼无知,心性未定,若立他为帝……赵府令,你该知道后果。”
赵高轻轻摇头:“丞相还是放不下儒生的迂腐之见。什么仁厚爱民,什么朝野归心,你在朝堂三十余载,见过多少‘仁厚爱民’的君王被推翻?见过多少‘朝野归心’的公子死于非命?”
李斯沉默了。
赵高站起身,踱了几步,背对着灯光,脸隐在阴影里:“丞相师从荀卿,学的是帝王之术。荀卿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性本恶,需礼法约束。仁义道德,不过是控制人心、粉饰太平的工具,这些话,丞相比我更清楚。”
李斯的脸色变了。
“当年在荀卿门下,你与韩非同学,韩非的法家之学,你想必烂熟于心。”赵高语气不急不缓,“韩非说,‘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什么嫡长子继承,什么宗法纲常,都是儒家骗人的把戏。真正的帝王之术,是权衡利弊,是掌控人心。”
李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赵府令,你这是在歪曲先贤之学。”
“歪曲?”赵高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笑意未减,“丞相当年上表焚书,禁绝百家,不正是认同韩非之说?你亲手把儒生送进坑里,如今却跟我谈仁厚爱民,我的李丞相,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斯的身体僵住了。
魏道安跪在角落里,听着两人的对话,内心掀起滔天巨浪。他从未想过,李斯的挣扎,竟如此惨烈。
赵高走到李斯面前,声音柔和下来:“丞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胡亥公子年幼,压不住朝堂;担心扶苏公子若死,天下人会心寒;担心史书上,会把你写成奸臣。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李斯抬起头,眼神茫然:“我?”
“扶苏公子若继位,蒙恬必为丞相。”赵高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李斯心里,“蒙恬与扶苏交厚,又与你有隙,到那时,你的丞相之位还能坐多久?你李家一门,还能光耀几时?”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你追随先帝三十余载,从廷尉做到丞相,靠的是先帝的信任。”赵高直起身,“如今先帝驾崩,你若不能为新君稳固江山,这份信任,还能留给谁?”
李斯闭上眼睛,手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赵府令,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胡亥公子继位,朝堂会变成什么样?他年幼无知,必由你我辅政。到那时,天下人会说你赵高专权,说我李斯,与宦官合谋,篡改遗诏,诛杀忠良。”
赵高冷笑:“丞相继续说。”
“你不在乎名声,可我在乎。”李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师从荀卿,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道。我辅佐先帝,助他统一六国,为的是建立万世基业。若这基业毁在我手里,我李斯,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哽咽。
魏道安跪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史书上被写成奸臣的李斯,此刻,他不过是个在良知与性命间挣扎的老人。
赵高看着他:“丞相,你这些话,说得好,不愧为儒法大家。”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可我问你,你若现在拒绝我,明日会怎样?”
李斯愣住了。
“明日,我依然可以找别人,胡亥公子依然会继位。”赵高顿了顿,目光锐利,“而你李斯,你猜,新君继位后,会如何对待一个知道太多、又不肯配合的丞相?”
李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赵高:“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为了你李家的前途。”赵高摇了摇头。
李斯看着他那张永远似笑非笑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赵高说得对,他没得选。
“丞相。”赵高又走近一步,声音更柔,“你我共扶新君,稳固朝堂,这天下依然是大秦的天下。至于扶苏公子……他是孝子,殉葬先帝,也不算辱没了他。”
李斯闭上眼睛,魏道安看见他的手慢慢松开,竹简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光了。
“赵府令,你赢了。”他声音沙哑,“你我今日所做之事,将来史书上会如何写,你可想过?”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丞相,史书是活着的人写的。”
李斯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一步步走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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