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沙丘月 第五章 遗诏 (第3/3页)
有人装车,有人跑来跑去传令。那顶黑色大帐还在,只是周围多了密密麻麻的甲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甲士,看着那顶阴森的帐篷,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影。他看见赵高出来过几次,每次都步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也看见李斯,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李斯从帐篷里出来,低着头,脚步踉跄,走到一半,忽然扶住旁边一辆马车,弯下腰,像是要呕吐,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就那样弯着腰,扶着马车,站了很久,背影不再挺拔,佝偻着,像一棵被狂风压弯的老树,透着说不尽的疲惫和绝望。然后,他慢慢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还看见胡亥,被人搀扶着进了一次大帐,出来时眼睛红红的,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头都不敢抬。他也看见有人抬着木箱子进进出出,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地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脚步声、呼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喊“快”“快点”“今夜必须准备好”,有人骂天骂地,骂这该死的差事,骂这不见尽头的奔波。
魏道安缩在马车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知道,这些人匆匆忙忙,是在准备回咸阳—带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带着篡改的遗诏,带着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回咸阳。
夜里,有人敲他的马车。魏道安浑身一紧,下意识抓起身边的银针握在手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当作武器的东西,是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依仗。
“魏医官。”是姜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魏道安松了口气,掀开车帘。姜离站在车下,脸色比早上更白,眼神里满是惶恐。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车帘,压低声音说:“明天一早,车队启程回咸阳。你跟着医官队伍走,别乱跑,别多问,也别抬头,尽量藏在人群里。”
魏道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姜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很久,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夏太医令,没了。”
魏道安早就预想到了这个结果,可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脑子还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攥紧车帘,声音发哑:“怎么没的?”
姜离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恐惧:“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人去帐篷里抬东西,发现他……他已经没气了。”话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嘴唇不停发抖。
“那几个医官呢?”魏道安追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也没了,”姜离的声音细若蚊蚋,“都……都没了。”
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夏太医令没了,那个给他人木匣、叮嘱他“问什么答什么”、拍着他肩膀说“人就是这样,怕着怕着就不怕了”的人,没了。那些和他一起随驾的医官,也没了。他们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魏医官,你要……你要保重。”姜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说完,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夜色里,生怕被人发现。
魏道安站在马车上,望着那顶黑色大帐的方向,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依旧带着刺骨的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着车帘,指节都泛了白。慢慢松开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回到马车里,坐下来,打开那个木匣。里面的银针整整齐齐排了三排,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光,那是夏太医令留给她的,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依仗。
他盯着那些银针,看了很久,才慢慢合上木匣,抱在怀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也不敢睡。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难,更凶险,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刀尖上。
可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回去,才有机会再见到妻子,再见到女儿。
外面,夜风还在吹,远处的呼喊声依旧此起彼伏。魏道安抱着木匣,坐在黑暗里,静静等着天亮。他又想起李斯,想起他昨夜挺拔的背影,想起他下午佝偻的模样,想起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个人,是荀卿的学生,是大秦的丞相,是帮助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功臣,是制定郡县制、统一文字和度量衡的能臣。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被掏空灵魂、被命运裹挟的老人。
魏道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也被迫做出像李斯那样的选择,一边是良知,一边是性命,一边是天下,一边是自己,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活下去,看看这个风云莫测的时代,会把那些权臣变成什么样子,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也看看,一个普通的现代医官,在这乱世之中,能活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