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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丘月 第三章 召见

    第一卷沙丘月 第三章 召见 (第3/3页)

    魏道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刚要开口辩解,就被皇帝打断:“过来,给朕诊脉。”

    魏道安膝行向前,轻轻把手搭在皇帝的手腕上。那手腕细得惊人,不像一个曾经横扫六合的帝王,皮肤干枯,温度偏高,脉搏浮大而数,重按无力—典型的虚阳外越之象。他在医学院学过,在临床上见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病人已到弥留之际,时日无多。

    他又看了看皇帝的舌苔,皇帝很配合地张开嘴,舌苔黄燥起刺,津液已竭。

    魏道安慢慢收回手,低下头。

    “怎么样?”皇帝问。

    魏道安张了张嘴,那句“陛下龙体安康”就在嘴边,说了不会错,不说可能就是死。可他想起夏太医令的叮嘱,想起赵高的话,再抬头看向那双灼人的眼睛,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陛下……臣斗胆直言。”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赵高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两把冰冷的刀;胡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说。”

    “陛下脉浮大而数,重按无力,舌苔黄燥起刺,津液已竭,此乃虚阳外越之象。”魏道安顿了顿,声音发沉,“若调养得当,可延数日;若继续劳神,只怕……就在这几日。”

    帐篷里死一般的安静。魏道安跪在地上,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黑兽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不知道自己会死还是会活,只知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是第一个敢对朕说真话的医官。”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沙哑疲惫,多了几分感慨,几分自嘲,还有几分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

    魏道安抬起头,看见皇帝眼里的光亮柔和了些。

    “其他人都在骗朕。”皇帝的声音很轻,“说朕能活一百岁,能等到徐福带回仙药;说朕只是暑热,休息几天就好;说朕万寿无疆,不会死。”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干裂的嘴唇上显得格外诡异:“朕知道他们在骗,朕早就知道了。”

    皇帝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风箱。

    “你叫什么?”

    “臣魏道安。”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魏道安跪在原地,不知道该退下还是留下。

    就在这时,赵高从他身边走过,轻手轻脚地跪到榻前,像一只温顺的猫。“陛下,诏书写好了。”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放在皇帝面前。魏道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竹简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上面几个字:“……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是那道遗诏!命公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的遗诏,那道会被赵高扣下、篡改,会让无数人死的遗诏!

    他跪在那里,看着赵高的手按在竹简上,看着皇帝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拿起笔,可那只手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盖上……玺印……”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速……速送……”

    赵高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收起竹简,倒退着走出寝帐。临走前,他的目光又扫过魏道安,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像一条蛇,在打量一只待宰的老鼠。

    帐帘落下,帐篷里又只剩下魏道安、皇帝,还有几个跪在角落的医官和内侍。胡亥依旧跪在榻边,自始至终没敢抬头。

    “魏医官。”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

    “臣在。”

    “你说,朕做了很多大事,虽有错处,可朕不想死。”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朕不是留恋权力,只是觉得,朕做的这些事,后人还接不住,朕不想因为朕的死,让大秦乱了。为什么……上天不愿多许朕一些时日?”

    魏道安愣住了。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他没想到,这个一生执着于长生的帝王,最后的牵挂,竟是大秦的稳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皇帝也没等他开口。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渐渐变得深慢,像是睡着了。可魏道安知道,这不是睡着,是昏迷。

    他依旧跪在原地,听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帐外传来高声呼喊,帐内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榻上那个曾经横扫六合的帝王,正在一点点滑向生命的终点。

    他忽然想起妻子,想起她每次下班回家,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然后走过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一句“累死了”。他多希望此刻,能有一个肩膀让他靠一靠,能有人对他说一句安慰的话。

    可他跪在两千多年前的沙丘宫里,跪在一个正在死去的帝王身边。他很想哭,却不能哭—在这皇权至上的地方,眼泪,从来都没用。

    他只能跪着,等着,看着那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变浅,变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终究逃不过熄灭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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