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残城 (第2/3页)
他突然想起太爷爷林墨卿说过的话:
“子弹打进身体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开枪的那个人。”
索菲说的。太爷爷记下来的。现在他看见了。
九
那天晚上,詹姆斯问他:“那张照片,你打算怎么办?”
林卫国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必须让全世界看见。”
詹姆斯点点头:“对。让他们看见,战争是什么样子。”
他们坐在废墟里,就着一盏煤油灯,把白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很多照片太血腥,他们只看一眼就翻过去了。但有一张,他们看了很久。
是那个被枪毙的越共俘虏。子弹打进他头颅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镜头。
“他是在看我,”林卫国说,“还是看那个开枪的人?”
詹姆斯想了想:“也许都在看。也许什么都没看。死人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林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张照片单独放好,和其他重要的胶卷放在一起。
十
顺化战役打了整整一个月。
二月下旬,美军和南越军队终于夺回了皇城。林卫国和詹姆斯跟着部队进去,看见的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城市。百分之八十的房子被炸毁,无数人被埋在废墟下面。香江里漂满了尸体,江水都被染红了。
他们走在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上,两旁全是废墟。偶尔能看见几个活人,蹲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看见他们,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空。
“这些人以后怎么办?”詹姆斯问。
林卫国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活,也许死。也许比死还惨。”
他举起相机,拍那些幸存者的脸。一张一张,全是空的眼睛。
十一
三月,林卫国回到西贡。
他把自己关在暗房里,连续工作了三天,把顺化拍的胶卷全部冲洗出来。几百张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选。
那张枪决的照片,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挑出来,和其他十几张一起,装进信封,寄给了美国的《生活》杂志。
一个月后,照片发表了。那期杂志的封面,就是那张照片。标题是:“顺化的枪声”。
全世界都看见了。
有人写信骂他,说他是刽子手的帮凶,用照片消费别人的死亡。有人写信感谢他,说他让世界知道了战争的真相。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然后收进箱子里,和那些笔记放在一起。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只知道,那个死去的越共士兵,他的眼睛被全世界看见了。
十二
一九六八年五月,林卫国收到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
信是詹姆斯写的,很短:
“林:
我回美国了。在纽约待了两个月,每天做噩梦。顺化的那些人,每天晚上都来找我。特别是那个被枪毙的,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想过不干了,像邓肯那样。但不行。我父亲是记者,我爷爷是记者,我不能停。
我准备去非洲。比夫拉战争,你知道吗?尼日利亚那边在打仗,死了很多人。也许那里能让我忘记顺化。
保重。
詹姆斯”
林卫国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箱子里。
非洲。比夫拉。
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是另一场战争,另一批死人。
他看着箱子里的那些笔记和照片,想起太爷爷、外婆、妈妈、卡帕、邓肯,还有詹姆斯。他们都在这条路上走着,有的人走完了,有的人还在走。
他也还在走。
十三
一九六九年,林卫国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妈妈写的,字迹比从前颤了一些:
“卫国:
我老了,走不动了。这几年,我把你太爷爷、你外婆和我的笔记都整理好了,满满一箱子。那些徽章、照片、信,也都收在里面。
这个箱子,等你回来,就交给你。
你在越南,要小心。妈知道劝不住你,你像你太爷爷,像你外婆,像我们家所有的人。但妈还是想说:活着回来。
妈等你。
林晚”
林卫国读完信,把信折好,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那个布娃娃,已经跟着他十五年了。从奠边府到西贡,从顺化到溪山,它一直在他怀里。眼睛只剩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它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太爷爷,”他轻声说,“我还在记。”
十四
一九七〇年,战争蔓延到柬埔寨。
一九七一年,林卫国在金边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柬埔寨游击队员,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他在一次战斗中受了伤,被送到金边的医院。林卫国去看他,想拍几张照片。
那个人看着他胸前的相机,问:“你是记者?”
林卫国点点头。
“中国人?”
林卫国又点点头。
那个人笑了,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我父亲也是中国人。他是越共,死在顺化。一九六八年。”
林卫国愣住了。
顺化。一九六八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那个死去的越共士兵,手里握着的照片。上面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他把照片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哭了。
“这是我妈,”他说,“这是我。我那时候才几个月大。”
林卫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林卫国。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顺化拍的。那个士兵……是你父亲吧?”
那个人点点头,把照片贴在胸口,紧紧地贴着。
“他……他怎么死的?”
林卫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但他还是说了。
“被南越军官枪毙的。我拍下来了。”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张照片……能让全世界看见吗?”
“已经让全世界看见了,”林卫国说,“很多人都看见了。”
那个人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十五
一九七二年,林卫国回到西贡。
那一年,战争还在打,越共发动了复活节攻势,美军在疯狂轰炸。西贡城里到处都是难民,到处都是伤兵,到处都是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
林卫国继续拍照,继续记录。他拍那些在轰炸中失去孩子的母亲,拍那些被汽油弹烧伤的孩子,拍那些在街上乞讨的断腿士兵。他拍了一卷又一卷,记了一本又一本。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美国记者。
那人叫大卫·伯内特,刚来越南不久,看见林卫国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说,“莱卡。我听说卡帕有一台,后来给了别人。”
林卫国点点头:“就是这台。”
伯内特愣住了。
“你是……”
“我叫林卫国,”他说,“卡帕的朋友。”
伯内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听说过你,”他说,“顺化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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