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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渡口

    第九章渡口 (第2/3页)

眼睛只剩一颗了,但它还在看着。

    看着这个终于站起来的国家。

    七

    一九五〇年六月,朝鲜战争爆发。

    林晚是在北京收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她正在整理照片,有人敲门,递给她一封电报。电报很短,只有几个字:

    “朝鲜打起来了。我去。卡帕。”

    她的手抖了一下。

    卡帕要去朝鲜了。那个教她拍照的人,那个送她相机的人,又要上战场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只要还有战争,我就会继续拍。因为有人需要记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的街道,人来人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心已经飞到朝鲜半岛去了。

    晚上,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主要是问卫国的情况。她在信的最后写道:

    “妈,我想去朝鲜。卡帕去了,我也应该去。卫国还小,要麻烦您照顾。等我回来。”

    八

    林慕青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上海的家里看报纸。

    她七十五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很好,每天都要看报。看见女儿的信,她沉默了很久。

    卫国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外婆,妈妈说什么?”

    林慕青把信折好,摸了摸他的头:“你妈妈要去朝鲜。”

    卫国愣了一下:“朝鲜在哪?”

    “在东北那边,过一条江。”

    “那里也有打仗吗?”

    林慕青点点头。

    卫国想了想,说:“妈妈会回来吗?”

    林慕青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走的,走了就没回来。她自己也这样走过,幸好回来了。现在轮到她的女儿了。

    “外婆,”卫国突然说,“我想跟妈妈去。”

    林慕青低下头,看着他。十五岁的卫国,已经快和她一样高了。那双眼睛和他妈妈一样,和他太爷爷一样——亮亮的,里面有光。

    “你去干什么?”

    “去帮妈妈记,”卫国说,“我记了很多本子了,可以帮上忙。”

    林慕青沉默了很久。

    “等你再大一点,”她最后说,“等你像你妈妈当年那么大的时候。”

    九

    一九五〇年十月,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

    林晚是在一个月后到达朝鲜的。她坐火车到安东,然后徒步过江。江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过了江,就是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被炸烂的世界。村庄烧成了废墟,城市炸成了平地,到处是弹坑,到处是尸体。那些尸体穿着不同的军服——朝鲜的,韩国的,美国的,还有中国的。

    林晚跟着志愿军往北走,一边走一边拍。她拍那些在雪地里行军的士兵,拍那些抬着担架的民工,拍那些被炸死的孩子。她的相机一直在响,咔嚓咔嚓,像心跳。

    有一天,她在一条山沟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人,穿着厚厚的军大衣,举着一台相机,正在拍那些撤退的朝鲜难民。他拍得很专注,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一样。

    林晚看着他,突然愣住了。

    那个人拍完了,转过身,正好看见她。

    “林?”

    是卡帕。

    十

    他们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坐下来歇脚。

    卡帕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冻伤的痕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笑还是那样,疲惫,却温暖。

    “你怎么来了?”他问。

    “和你一样,”林晚说,“拍。”

    卡帕点点头,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瓶威士忌,递给林晚。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朝鲜比西班牙冷多了,”卡帕说,“也比太平洋战场冷。我差点冻死好几次。”

    林晚看着他,突然问:“你怕死吗?”

    卡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但怕也要拍。”

    “为什么?”

    “因为,”卡帕说,“如果不拍,那些死了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想起爷爷,想起妈妈,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无数人。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她掏出那个布娃娃,给卡帕看。

    卡帕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你一直带着?”

    林晚点点头。

    “托马斯说的对,”卡帕说,“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这个娃娃,也是。”

    他把布娃娃还给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要拍。”

    十一

    一九五一年春天,他们一起经历了五次战役。

    林晚看见那些中国士兵穿着单薄的棉衣,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冲锋。看见那些美国士兵被包围后绝望的眼神。看见那些朝鲜老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哭不出声来。

    她一直在拍,一直在记。胶卷用完了,卡帕分给她一些。笔记本写满了,她就写在纸片上,塞进衣服里。

    有一天,他们路过一个被炸毁的村庄。村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只有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里。

    卡帕站在村子中央,举着相机,慢慢地转了一圈。他的快门一直在响,咔嚓咔嚓,像在数那些尸体。

    拍完了,他放下相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晚走过去,看见他的脸上全是泪。

    “卡帕?”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拍了二十年战争,以为已经习惯了。但每次看见这些孩子,还是忍不住。”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废墟。

    雪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那些尸体上,像给他们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

    十二

    一九五一年夏天,停战谈判开始。

    林晚和卡帕回到后方,把拍好的胶卷冲洗出来。那些照片里,有冲锋的士兵,有撤退的难民,有冻死的孩子,有哭喊的母亲。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

    卡帕挑出几张,准备寄给玛格南。林晚也挑出几张,准备寄回中国。

    “林,”卡帕突然说,“你该回去了。”

    林晚愣住了:“为什么?”

    “你还有孩子,”卡帕说,“他才十几岁吧?需要妈妈。”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呢?”

    卡帕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我没有孩子,也没有家,”他说,“相机就是我的家。拍到死的那天,就是回家。”

    林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卡帕说,“把这些照片带回去,让中国人看看他们的孩子在朝鲜是怎么打仗的。他们需要知道。”

    林晚点了点头。

    临走那天,卡帕送她到车站。站台上挤满了人,有伤兵,有民工,有那些不知道往哪里去的难民。他们站在人群里,像两座孤岛。

    “卡帕,”林晚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卡帕笑了:“我尽量。”

    火车开动了。林晚从窗户探出头,看见卡帕还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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