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海雾 (第2/3页)
人。他的手没有停过,铅笔用秃了一支又一支。威廉也在写,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远方,盯着那片即将变成战场的土地。
第九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村庄里歇脚。朴告诉他们,再走一天就能到平壤了。林墨卿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整理笔记。威廉在旁边抽烟斗,一言不发。
“威廉,”林墨卿突然问,“你觉得我们写的这些,有用吗?”
威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只知道,如果不写,就什么用都没有。”
七
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五日,平壤战役打响。
林墨卿和威廉站在城外的一座山岗上,亲眼目睹了那场屠杀。日军从三个方向进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城里。清军的炮火很快就哑了,士兵们从城墙上跳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直接摔死。城里的百姓四散奔逃,但到处是子弹,到处是刀,跑不掉的就被砍死在街头。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清军败了。林墨卿看见那些溃兵从城里涌出来,往北跑,往山里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日军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开枪,跑得慢的就倒在血泊里。
“走吧,”威廉拉了拉他的袖子,“这里不安全。”
林墨卿点点头,跟着威廉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了。
山脚下有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清军士兵,大概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趴在地上,后背有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
林墨卿蹲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想起她塞给他的那个布娃娃。这个孩子也有家人吧?也有等着他回家的人吧?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画下了那张脸。他画得不好,但足够让后来的人记住——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死在了这里,死在离家几千里的地方。
威廉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画完。
“墓碑。”他说。
林墨卿点点头:“墓碑。”
八
平壤失守后,他们跟着溃兵往北撤。
那些溃兵里有清军,也有逃难的百姓。大家挤在一起,往义州的方向走。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药品。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着追兵来。
林墨卿和威廉一直在写。他们写溃兵的绝望,写百姓的苦难,写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他们知道这些文字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他们还是要写。
第九天,他们终于到了义州。那是朝鲜和中国交界的地方,鸭绿江就在前面。只要过了江,就是中国的土地了。
但日军也在追。他们到达义州的时候,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外。
“必须马上过江!”朴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们跟着人群涌向江边。江上有几艘小船,但远远不够。人们争着抢着往船上爬,有人掉进水里,有人被挤下船,有人在岸上绝望地哭喊。
林墨卿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但他还在写。他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
威廉抓住他的胳膊:“林,该走了!”
林墨卿点点头,收起笔记本,跟着威廉上了一艘小船。船很小,挤满了人,随时都可能翻。但没人敢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岸上的枪声越来越近。
小船缓缓驶向对岸。林墨卿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义州城里升起了浓烟,看见日军的旗帜在城头飘扬,看见那些没能上船的人,在岸边绝望地挥手。
他闭上眼睛。
那一幕,他记了一辈子。
九
一八九四年十月,林墨卿和威廉到达旅顺。
那是清军在辽东半岛最重要的要塞,也是日本人的下一个目标。他们到达的时候,城里已经挤满了从朝鲜和辽东各地逃来的难民。街道上到处是帐篷,到处是哭声,到处是饥饿和绝望。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十一月二十一日,日军攻陷旅顺。
林墨卿和威廉当时正在城外的山上,目睹了这场战斗。日军的炮火比平壤更加猛烈,城墙一段一段地塌下来,守军一片一片地倒下。太阳落山的时候,城墙上飘起了日本的太阳旗。
“结束了,”威廉说,“旅顺失守了。”
林墨卿摇摇头:“这才刚刚开始。”
他见过太多战争,知道攻城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些冲进城里的士兵,会像野兽一样,杀光他们看见的一切。
十
他们等了三天,才敢进城。
那三天里,他们听见城里传来的枪声一直没有停过。偶尔有逃出来的人,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都死了……都死了……”
第三天,枪声终于停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城。
林墨卿这辈子见过很多惨状,但旅顺的景象,让他当场吐了出来。
街道上堆满了尸体。不是一具两具,是成百上千具。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穿军装的,穿百姓衣服的,全都混在一起,血把街道染成了黑色。有的尸体被砍成了几截,有的被刺刀捅成了蜂窝,有的被烧成了焦炭。
他们往里走,看见更惨的景象。有一户人家,门口躺着父亲的尸体,院子里是母亲的尸体,屋里是三个孩子的尸体,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他们抱在一起,被刺刀捅穿了。
有一个小巷,巷子里堆满了人头。全是女人的头,有的还睁着眼睛,有的还张着嘴,像在喊叫。
有一座庙里,挤满了躲进去的百姓。日本兵放了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烧死了。庙的墙上全是被烧焦的手印,那是他们在临死前想爬出去留下的。
林墨卿一边走一边记,但他的笔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认不清。威廉也在记,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那些尸体,一言不发。
他们走到城中心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人,三十来岁,穿着破旧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蹲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威廉·克莱尔?”那人站起来,盯着威廉看了几秒钟,“《泰晤士报》的威廉·克莱尔?”
威廉也愣住了:“你是……”
“阿尔弗雷德·维泽特利,”那人说,“弗兰克的堂弟。《伦敦新闻画报》的记者。”
十一
阿尔弗雷德·维泽特利今年三十二岁,是弗兰克·维泽特利的堂弟。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战地记者的堂兄,后来听说他死在苏丹,死在喀土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速写本。
那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原本是个画风景画的画家,在伦敦的画廊里小有名气。但弗兰克的死让他明白,画画不只能画风景,还能画那些更重要的事。他开始学习新闻画,开始在报纸上发表作品,最后成了一名战地记者。
“我戴着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是弗兰克留下的。我叔父亨利也有一枚,但死的时候不见了。这一枚,是我父亲从威廉那里得到的。”
他看着威廉:“你就是那个威廉吧?给我父亲那枚徽章的人?”
威廉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枚徽章,和阿尔弗雷德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两枚一模一样的徽章,镂空的镜头里映出旅顺的天空。
“弗兰克是我见过最勇敢的记者,”威廉说,“他的画,会让后人永远记住喀土穆。”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速写本:“我现在画的这些,不知道能不能像他画的那样好。”
林墨卿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那一页上画的是一个被砍死的孩子,五六岁,眼睛还睁着,像在问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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