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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沙漠

    第三章沙漠 (第3/3页)

要留下你的速写本。你的画比你的命重要。”

    弗兰克点点头:“我知道。”

    他骑上骆驼,最后回头看了威廉一眼,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远处的沙丘后面。

    威廉站在原地,一直看到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才转身往回走。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再也见不到这个年轻人了。

    十一

    一八八五年一月二十六日,喀土穆陷落。

    戈登将军被马赫迪的战士用长矛刺死在总督府的台阶上。和他一起死的,还有城中四千名埃及士兵和平民,以及十几个来不及撤离的欧洲人。

    威廉是在开罗的英国领事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写一篇关于尼罗河航行的报道。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笔掉在纸上,洒出一团墨迹。

    喀土穆陷落了。戈登死了。

    弗兰克呢?

    他等了三天,没有任何消息。第四天,一个从苏丹逃出来的商人带来了一本速写本。他说,这是一个英国人在喀土穆陷落的前一天交给他的,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带到开罗,交给《泰晤士报》的威廉·克莱尔。

    威廉接过速写本,手在发抖。

    封面上有弗兰克熟悉的字迹:

    “威廉,这是我最后的画。帮我让他们记住。弗兰克。”

    他翻开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看。第一页,是喀土穆的城墙,远处是马赫迪的军营。第二页,是戈登将军在总督府里的样子,眉头紧锁,望着窗外。第三页,是城中饥饿的百姓,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绝望。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喀土穆最后的日子,每一笔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最后一页,是一张速写,画的是总督府的台阶。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影站在台阶上,背对着画面,望着远处的尼罗河。

    下面有一行小字:

    “一八八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我把我的灵魂画在这里。记住我们。”

    威廉捧着速写本,坐在领事馆的台阶上,哭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哭。第一次是一八七一年,在巴黎,他听说索菲被枪毙的时候。

    十二

    一八八五年三月,威廉回到了伦敦。

    他把弗兰克的速写本交给了《伦敦新闻画报》的编辑,并附上一篇长长的悼文。那些画发表后,再次轰动了整个英国。人们看着那些画,仿佛亲临喀土穆,看见了那座即将陷落的城市,看见了戈登将军最后的身影,看见了那些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的人们。

    但在所有的画里,最打动人的是最后一幅——那个背对画面、望着尼罗河的白袍人影。

    有人说,那是戈登。

    有人说,那是弗兰克自己。

    有人说,那是每一个在喀土穆死去的人。

    威廉知道真相。那幅画,弗兰克画的是他自己。他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最后一次看着尼罗河,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他画完之后,把速写本交给那个商人,然后转身走向了战场。

    他在喀土穆陷落的那一天,和戈登一起,死在了总督府的台阶上。

    十三

    一八八五年四月,威廉收到了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林墨卿写的,厚厚一叠,足足有十几页。威廉拆开信,一边读,一边慢慢露出笑容。

    林墨卿的信里写的是他在中法战争中的经历。一八八三年十二月,法国进攻越南,中法战争爆发。林墨卿作为《申报》的特派记者,跟随清军去了前线。他写了镇南关大捷,写了谅山战役,写了两国在谈判桌上的明争暗斗。他还写了很多士兵的故事——那些年轻的、没见过世面的农民,被拉到战场上,用血肉之躯抵挡法国的洋枪洋炮。

    “他们很多人不知道法国在哪里,”林墨卿写道,“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但他们还是冲上去了,死在那些他们不懂的事情里。我替他们记下来。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信的末尾,林墨卿提到了他的女儿。

    “我给她取名林慕青。慕,思慕的慕;青,青天的青。希望她长大以后,能看见没有硝烟的天空。但我知道,这很难。只要还有战争,天空就不会干净。

    威廉,你那边怎么样?苏丹的沙漠,比我见过的任何战场都可怕吧?我在报上看到了弗兰克·维泽特利的画,也看到了你写的悼文。又一个见证者走了。但我们会替他继续见证,对吧?

    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林墨卿”

    威廉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和那两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一起——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亨利·维泽特利的,一枚是索菲留在君士坦丁堡的(他后来让人去取回来了)。三枚徽章并排躺在抽屉里,镂空的镜头对着天花板,仿佛在看着什么。

    他看着那些徽章,突然想起弗兰克最后留给他的那幅画。那个背对画面、望着远方的人影。

    也许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写照。

    背对着世界,望着死亡的方向,用自己的眼睛和笔,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十四

    一八八五年夏天,威廉回到苏丹。

    他沿着尼罗河逆流而上,走了两个月,终于到达喀土穆。那座城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总督府的台阶还在,但上面布满了弹孔和血迹。威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象着弗兰克最后的日子。他一定是在这里的某个角落,画着那些注定要死的人,画着那些绝望的面孔,画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他画完了最后一幅,把速写本交给那个商人,然后回到这里,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弗兰克的那两枚徽章,放在台阶上。

    “这是你叔父的,这是你的,”他说,“你们现在在一起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尼罗河缓缓流过,看着太阳慢慢西沉,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野狗的嚎叫,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他想起索菲,想起弗兰克,想起那些他见证过的无数人。他们都不在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在他的笔记本里,在弗兰克的速写本里,在那些发黄的报纸和杂志里。

    只要还有人读,还有人看,他们就不会真正消失。

    十五

    一八八五年九月,威廉回到开罗。

    他收到了一封从伦敦转来的电报。电报很短,只有几个字:

    “儿子出生,母子平安。取名托马斯,希望他像你一样勇敢。玛格丽特。”

    威廉看着电报,愣了很久。

    玛格丽特是他的妻子,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却很少见面的女人。他们结婚十年,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年。她一直等他,等他回家,等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现在她给他生了个儿子。

    托马斯。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想起弗兰克,想起索菲,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都没有儿子,没有后代,没有人继续他们的名字。

    但他有了。

    他的儿子会长大,会读书,会知道他的父亲是个战地记者。他会知道他父亲见证过什么,记录过什么。也许他也会走上这条路,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他的血脉会继续,他的记忆会继续。

    威廉把电报折好,和那些徽章放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林墨卿信里说的那句话:“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他记住了。

    他的儿子也会记住。

    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速写本,那些发黄的报纸,都会替他继续见证。

    即使他不在了。

    即使他们都不在了。

    只要还有后来的人翻开这些记录,那些死了的人,就会在文字里、在画里、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重新活过来。

    这就是见证者的使命。

    也是真相俱乐部存在的意义。

    【第三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弗兰克·维泽特利(英国,马赫迪战争失踪)核心人物,1883年在苏丹失踪,留下速写本

    亨利·维泽特利(英国,普法战争)弗兰克的叔父,死在苏丹,徽章被找到

    威廉·拉塞尔(英国)威廉·克莱尔的延续,见证苏丹战争

    阿奇博尔德·福布斯(英国)威廉在苏丹的经历原型

    戈登将军(虽然不是记者,但与记者互动)弗兰克最后记录的人物

    中法战争中的中国记者(方大曾等人的精神)林墨卿在中法战争的报道

    萧乾(中国)林墨卿信中的思考有萧乾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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