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战地记者:见证者之书 > 第一章风筝

第一章风筝

    第一章风筝 (第2/3页)

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第一次上战场?”他问。

    林墨卿点头。

    “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十五年前,”威廉说,目光变得悠远,“克里米亚。那时候我比你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以为战争是报纸上写的那种东西——英雄,荣耀,凯旋。后来我在战壕里蹲了三个月,才知道报纸上那些东西,全是放屁。”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战争是屎。是老鼠。是烂泥里的断肢。是你最好的朋友昨天还跟你说话,今天就变成一堆烂肉。没有人想写这些。但你必须写。因为你不写,那些坐在伦敦喝着咖啡读报纸的人,就永远不知道他们在为什么欢呼。”

    林墨卿听着,没有说话。

    威廉看了他一眼:“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些人,去战场上看那些东西,然后写下来,到底有什么用?”

    林墨卿想了想,想起他的法国朋友说过的话:“让没去的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个意思,”威廉说,“但不是全部。我们不只是让没去的人知道——我们是让没去的人记住。记住那些死了的人,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战争到底是什么东西。等战争结束了,等所有人都想忘记的时候,我们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那些字,就是墓碑。”

    他停下来,用烟斗指着林墨卿:“你写的那些,就是你的墓碑。给那些你看见的死人,一人一块。”

    林墨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三天来他写下的那些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每一行都对应着一个他再也看不见的人。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那个满脸是血的军官,那些倒在他身边的陌生人——他们都有了墓碑。

    他的眼眶突然湿了。

    “谢谢你。”他说。

    威廉摆摆手:“别谢我。等你多上几次战场,你就知道,这些话不是安慰,是诅咒。你写下的每一块墓碑,都会刻在你自己的骨头上,一辈子都抹不掉。”

    六

    那天晚上,林墨卿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威廉把他带到了蒙马特高地上一间狭小的公寓里,那里住着几个从城外撤下来的记者。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引起了林墨卿的注意。

    她穿着男装,短发,手里总是拿着一个小本子,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威廉介绍说,她叫索菲·贝尔纳,是法国本地记者,专门报道巴黎公社的事情。

    “巴黎公社?”林墨卿没听懂。

    “就是那些想要改变这个国家的人,”索菲冷冷地说,“你不会懂的。”

    林墨卿确实不懂。他只知道法国输了战争,皇帝投降了,巴黎现在被围困,普鲁士人随时可能打进来。至于什么公社、什么改变,他完全没有概念。

    索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轻蔑,也有一丝好奇:“中国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学习格致之学。”林墨卿老老实实回答。

    “格致之学?”索菲皱起眉头,显然没听懂。

    “就是……”林墨卿想了想,“就是你们说的科学。”

    索菲愣了一愣,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笑容,混合着嘲讽和意外:“科学?你跑到被围困的巴黎来学科学?你应该去伦敦,去柏林,去任何没有打仗的地方。”

    林墨卿摇了摇头:“不是在学校里学的科学。是在战场上学的科学。”

    “战场上有什么科学?”

    “有怎么死,为什么死的科学。”林墨卿说,“我的法国朋友告诉我,格致之学教人怎么活,战地记者教人怎么死。我想知道后者。”

    索菲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那个法国朋友,”她说,“是个聪明人。”

    七

    九月二十三日,普鲁士人攻破了圣克卢门。

    林墨卿是在睡梦中被炮声惊醒的。他跳起来,抓起笔记本就往外跑,威廉在后面喊他:“你疯了?那是炮弹落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等他跑到圣克卢门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和尸体堆得到处都是。普鲁士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法国伤兵一个一个从废墟里拖出来,堆在空地上。

    林墨卿躲在一堵断墙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指紧紧握着铅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看见普鲁士士兵用枪托砸一个法国伤兵的脸,看见他们把尸体堆成一堆,浇上汽油,点火焚烧。他看见火焰升起来的时候,有几只手从尸体堆里伸出来,还在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躲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普鲁士士兵撤走了,空地上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和几具没有被烧尽的残骸。

    他从断墙后面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向那堆灰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他努力忍住呕吐的冲动,蹲下来,用铅笔拨了拨那些灰烬。

    灰烬里有一截烧焦的手指。

    他盯着那截手指,盯了很久。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廉价的铜戒指,戒指已经变形了,但隐约还能看见上面刻着几个字:玛格丽特。

    那是某个人的名字。也许是他的妻子,也许是他的女儿,也许是他的母亲。那是某个还在等他回家的人的名字。

    林墨卿把那截手指轻轻放回灰烬里,站起来,转身离开。

    他的眼眶是干的。

    但他的心,在那一刻,死了很小很小的一块。

    八

    十月的一个夜晚,巴黎被围已经一个月了。

    威廉、索菲、林墨卿三个人坐在蒙马特那间狭小的公寓里,围着唯一的一支蜡烛。外面的街道上一片漆黑——巴黎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燃料和食物都在一天天减少,连蜡烛都成了奢侈品。

    “我听说英国人派了船来接他们的侨民,”索菲看着威廉,“你怎么不走?”

    威廉吸了一口烟斗:“我在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索菲冷笑了一声:“真相?这里没有真相。只有普鲁士人在外面,法国人在里面,两边都想把对方杀光。这就是真相。”

    威廉摇了摇头:“我要等的是更大的真相。这场战争到底为什么打起来?打了之后会怎么样?法国会变成什么样?欧洲会变成什么样?那些坐在伦敦和巴黎的政客们,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这些东西,现在没人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知道。我要等那一天。”

    林墨卿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问:“如果那一天永远不来呢?”

    威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索菲替他说了:“那你就一直等。等到死。”

    公寓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威廉打破了沉默:“林,你的稿子怎么发回中国?”

    林墨卿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巴黎被围了,电报断了,邮政也断了。我写的东西,一封都送不出去。”

    威廉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气球。”

    林墨卿愣住了。索菲也愣住了。

    “热气球,”威廉说,“我认识一个工程师,他正在做一批热气球,准备把信件送出巴黎。他答应我,每飞一个气球,可以帮我带一份稿子。你的稿子,也可以带上。”

    “可是,”林墨卿迟疑道,“气球能飞出去吗?”

    “能。”威廉说,“普鲁士人围了巴黎,但他们围不了天。只要风向对,气球就能飞出去。飞到哪里算哪里。只要有人捡到,就能送到邮局。”

    索菲冷笑了一声:“万一掉下来呢?”

    威廉耸耸肩:“那就掉下来了。反正写稿子的人还在巴黎,可以再写。”

    林墨卿看着威廉,突然觉得这个英国男人有点疯。但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写。”

    那天晚上,林墨卿写了一夜。他把过去一个月里看见的一切都写了下来:圣克卢门外的战壕,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满脸是血的军官,被烧成灰烬的尸体堆,灰烬里那截戴着铜戒指的手指。他写满了三张纸,把字写得尽可能小,尽可能密。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稿子交给威廉。威廉看了一眼,点点头:“够长。够惨。够真相。”

    三天后,那只气球升空了。

    林墨卿站在蒙马特高地上,看着那只巨大的气球慢慢升起来,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他不知道那只气球最后飘到了哪里。也许飞到了英国,也许掉进了大海,也许被普鲁士人用枪打下来了。但那一刻,看着气球消失在天际,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希望。

    那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命运。

    九

    那个冬天很冷。

    巴黎越来越饿,越来越冷,越来越绝望。面包限量供应,每人每天只有一点点。猫、狗、老鼠,什么都吃光了。动物园里的动物也被宰了,据说鸵鸟肉和熊掌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林墨卿瘦了二十斤。他的大衣早就当掉了,现在只能裹着一条旧毯子到处跑。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出门,去战壕里看,去医院里看,去排队领面包的人群里看。

    威廉问他:“你为什么还要出去?巴黎已经这样了,没什么可看的了。”

    林墨卿说:“有。”

    “有什么?”

    “人在怎么活。”

    威廉沉默了。

    索菲在一旁说:“他说得对。战争不只是怎么死。战争也是怎么活。那些还在排队领面包的人,那些还在想办法活下去的人,他们也是真相的一部分。”

    那个冬天,林墨卿写了很多。他写面包店门口从早排到晚的长队,写一个女人用最后一块金表换了一袋土豆,写一个孩子抱着死去的猫不肯松手,写一个老人在街头拉小提琴,琴声被炮声淹没。他写人怎么在没有希望的地方寻找希望,怎么在没有意义的时候创造意义。

    他写的东西,威廉一只气球一只气球地送出去。有的掉下来了,有的飘走了,有的也许真的送到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他还在写,只要威廉还在送,那些稿子就有可能找到它们的读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