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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卿不负君,君不负卿

    第534章 卿不负君,君不负卿 (第3/3页)

    这一问,无关金银爵位,只问后路安稳,是杨师厚心中最后的迟疑,也是整场盟约的症结所在。

    马慎早与朱友贞反复推演对策,闻言从容浅笑,条理清晰地分虚实两层许诺,每一句都落地有据,绝非空口画饼。

    “老将军心中顾虑,我王北上之前便反复斟酌,早已备下两全之策,分虚尊、实镇两重许诺,保将军名利两全,君臣相安。”

    马慎坐直身子,语气郑重,缓缓道来:“第一重,是虚尊荣宠,为人臣极致体面。待大王匡扶社稷、诛灭逆贼,登基之后,即刻册封老将军王爵,加检校太师、中书令。三公极品、王爵尊荣,足以酬您半生血战之功,堵得住天下所有人的口舌,彰显君王酬赏功臣的诚心。这份尊荣,无人能及。”

    虚爵无削藩隐患,只给足半生功名体面,杨师厚微微凝眉,心底微动,却不曾开口,静待下文实利。

    “第二重,是实打实的藩镇基业。”马慎话音一转,道出最重磅的承诺,“我王许诺,事成之后,正式授您魏博节度使,准许魏博六州世代承袭、世袭罔替。镇内官吏由您自行征辟任免,本地赋税无需上缴东都,军务调度全凭将军决断,朝廷不派文臣掣肘,不暗中削减兵权。”

    一语落地,书房内气氛骤然一静。

    世代割据、自治一方,等同于裂土分茅的殊世厚恩,瞬间吹散杨师厚大半郁结。虚爵保名声,实镇安身家,名权两全,足以护子孙后代安稳无忧。

    可杨师厚终究是久历权谋的沙场枭雄,越是心中满意,越不会轻易表露。即便心底已然倾向盟约,他依旧眉头微蹙,故作迟疑,抛出最后一层试探,试探均王是否暗藏制衡算计,许诺是否只是一时哄骗。

    “大王隆恩厚赏,老夫铭记在心。只是眼下魏博六州,大半疆土被晋人侵占,仅卫州一地残破,这般世袭藩镇,说到底是空有虚名,无实地可守。老夫无能,恐担不起世代镇守的重托,也怕辜负大王这番厚爱。”

    这番自谦,实则暗藏拷问:若是地盘收不回,这份世袭许诺是否会瞬间作废?若是我无力复土,君王是否会借机削权?

    马慎早已吃透朱友贞设下的制衡之计,闻言淡淡一笑,一语戳破内里深意,精准打消杨师厚最后一丝疑虑。

    “老将军不必多虑。我王许诺您世袭魏博,从来不是将现成完整的土地赠予您,而是赐您收复故土、建立基业的机会。”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笃定,字字通透:“若将军能整肃牙兵北伐,击退晋军、收回魏博五洲故土,六州河山便是您凭自身战功挣下的万世基业,您便是大梁无可替代的北疆支柱,世代镇守名正言顺,朝野无人能质疑。”

    “可若是连年征战,终究难以收复失地,那便是将军兵锋有限、力有不及,错在臣子无功,而非君王薄情。到那时朝廷即便调整藩镇规制,天下人也挑不出大王半分亏待功臣的错处。”

    一句话道尽君王制衡的全盘算计,恩威相融,进退皆留余地,无半分破绽。

    杨师厚浑身一震,豁然抬眸,心底所有试探、防备、迟疑尽数烟消云散。他终于看清,朱友贞的许诺绝非盲目讨好,而是筹算万全,既给予自己足够的厚待与体面,也守住君王固有的权柄底线,这般君臣相处,才是乱世长久共存之道。

    再无半分顾虑,杨师厚豁然起身,身姿挺拔,面朝汴梁方向拱手躬身,声线铿锵有力,当众立下重誓。

    “均王胸襟远见,远超寻常宗室,老夫心服口服!从今往后,老夫举河朔兵马、麾下三万牙兵,誓死拥戴均王,共诛逆君朱友珪!此生此身,绝无二心!”

    大局就此敲定。

    马慎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赶路的疲惫、周旋试探的紧绷尽数散去,连忙起身拱手回礼,言辞恳切推崇,分寸恰到好处,不刻意吹捧,却句句贴合杨师厚元勋身份。

    “老将军当得起大梁国之柱石四字。心怀社稷,明辨顺逆,肯挺身拨乱反正,有您相助,诛逆大业根基稳固,大势已定!”

    台面客套尽数褪去,隔阂消弭,杨师厚不再藏拙,主动托出深耕数十年的军中底牌,全盘交底,将自身全部实力和盘托出。

    “先生可知,郢王篡位之后,明知禁军旧部多与我有旧,登基之初便大肆更换洛阳禁军主将,提拔身边亲信占据高位,一心想要牢牢攥住京畿兵权。可他只懂更换上层将官,却不懂底层军心脉络。”

    杨师厚眼底浮起几分沉稳自信,语气平淡却底气十足:“洛阳禁军从中层校尉到基层士卒,大半都是我早年带兵时亲手操练、一同血战的旧部。郢王能换得了主将,却换不走全军上下念及旧情的心。只要我一纸密信传去,京畿禁军便可随时响应举事。”

    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藏撼动东都的力量。

    马慎心中猛地一震,恍然大悟。世人皆以为杨师厚的根基只在河朔卫州,却不知他早已在京畿禁军埋下深厚根基,朱友珪自以为掌控皇宫防卫,实则身居危墙之上。杨师厚在大梁军中威望冠绝天下,振臂一呼,全军皆应。

    马慎由衷感慨:“有老将军这一层深藏京畿的底蕴,东都局势尽在掌握之中,大事必成!”

    杨师厚神色愈发肃穆,继续道出全盘部署,连万全退路一并说出,尽显老将谋事周全、未虑胜先思败的缜密气魄。

    “除却洛阳禁军旧部,卫州如今三万精锐牙兵日日操练,粮草甲仗储备充足,随时可整军出兵策应。河朔半数州镇守将,皆是我当年举荐提拔的心腹,号令一出,四方同步举兵呼应。”

    话锋一转,他目光沉凝,道出早已备好的保底后路:“行军用兵,不能只谋取胜,必先预留退路。此番举义,若是诸事顺遂,我便辅佐王爷入主洛阳,重整大梁朝纲;若是时局突变、谋划受阻,我亦可统领河朔全军,拥立王爷割据河南、山东,凭地利与重兵固守,休养生息静待天时,进退皆有依仗,绝不至陷入绝境。”

    字字沉稳,气魄雄浑,马慎心神剧震,心中暗自惊叹。此人不仅手握决胜的底牌,更早早备好败局自保的退路,心思缜密、魄力雄厚,绝非寻常武将可比。

    确认盟约敲定、对方毫无保留交底,马慎不再迟疑,伸手探入衣襟内袋,取出一枚温润云纹白玉佩,双手捧至杨师厚面前。这是朱友贞常年贴身佩戴的信物,是宗室亲王全权信义的凭证。

    他神色郑重,转述朱友贞临行托付的誓言:“老将军倾心相助,我王感念至深。临行前王爷特意嘱咐我,以此玉佩为凭,立君臣一诺:卿不负君,君不负卿。”

    “今日将军倾尽河朔兵权鼎力扶王,他日王爷登临九五,必兑现全部许诺,酬您盖世功勋,保全杨氏宗族世代荣宠,君臣荣辱与共,祸福不相负。”

    杨师厚双手郑重接过玉佩,指尖摩挲温润玉面,片刻后贴身收入怀中,眼底只剩决然。

    书房之内,二人四目相对,无需白纸黑字立契,仅凭口头盟约、一枚随身玉佩,卫州君臣之约彻底敲定,河朔大局就此锁死。

    窗外长风渐歇,云开日朗。

    只待洛阳赵岩率先举旗,汴梁同步发难,内外呼应、南北联动,倾覆伪朝、再造大梁的惊天政变,便将席卷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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