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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第3/3页)

行行滑过去,在几个女子的名讳上停了下来。

    最小的那个,今年才十四。

    卢光稠的手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名字。

    卢蘅。庶弟的幺女。

    去年冬至家宴上见过一面——小丫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袄子,缩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桌上的栗子糕。

    旁边那些嫡出的堂姐妹们说说笑笑、争相向卢光稠敬酒,她一个都不凑。

    卢光稠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丫头?”

    庶弟赔着笑脸答:“回兄长,是小弟的幺女蘅娘。性子木讷,不会说话,让兄长见笑了。”

    卢光稠“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多看。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个低着头吃栗子糕的小丫头,今年才十四。

    十四岁。

    他的长孙女今年也十四。

    长孙女是嫡出,养在深闺里,琴棋书画样样都学,穿的是苏杭绫罗,吃的是酥酪樱桃。

    而卢蘅——一个庶出的远房侄女,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袄子,在家宴上连个正经座位都没有。

    把她写进这份名单里,送到刘靖的案头上,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武将——

    说好听的叫联姻,说难听的叫什么?

    卢光稠闭了闭眼。

    然后,咬着牙,落笔。

    七个名字,连同年岁、品貌,一一写在了素笺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素笺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竹筒里,命人快马去追谭全播。

    ……

    三日后。

    虔州至豫章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正顶着料峭春风,缓缓北行。

    车队不大,前后不过七八辆骡车,外加二十余名扮作商贩的随从。

    车上装的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些本地土产的蜜柚、干笋和几坛陈年糯米酒——虔州能拿得出手的‘土产’,也就这些了。

    谭全播坐在第三辆骡车里,半闭着眼,手里捏着卢光稠连夜送来的那只竹筒。

    竹筒里装着七个女子的名单。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年纪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四。

    有嫡出的侄女,也有庶出的远房姊妹。品貌各异,性情不一。

    谭全播将竹筒重新塞回袖中,掀开车帘一角。

    骡车正颠簸着驶过一座石桥。

    桥不大,跨度不过三丈,桥面的石板被车辙碾出了两道深深的凹槽。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被烟熏得发黑,只依稀认得出几个字——“永丰桥”。

    碑身从中间裂成了两截,上半截歪倒在桥栏旁,被野蒿缠得严严实实。

    谭全播认得这座桥。

    五年前岭南军打过来那回,三万蛮兵就是从这座桥上推过去的攻城车。

    那一仗,桥南边的三个村子烧了个精光。

    村里的壮丁被掳去当苦力,老弱妇孺被赶进冬天的赣江里“洗兵甲”——那是岭南蛮兵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把人活活冻死淹死,图个乐子。

    那一仗之后,永丰桥南再没有升起过炊烟。

    谭全播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骡车驶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官道。

    谭全播重新掀开车帘。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灰褐色的泥土裸露在初春的冷风里。

    本该在去年冬天种下的冬麦,只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几撮枯黄的苗头,大半田地都抛了荒。

    去年该种冬麦的时节,该种地的人还在逃难。

    远处有一座坞堡,围墙上的箭垛豁了好几个口子,用木板和稻草胡乱堵着。

    坞堡的大门紧闭,但门板上用黑色的木炭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谭全播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流民留下的记号。

    这两年,赣南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官道和山间小路往北走。

    有的是被刘隐的兵祸撵出来的,有的是被马殷的武安军吓跑的,有的纯粹就是种不起地了。

    卢家的赋税虽然不算最重,但架不住层层加码、胥吏盘剥,一年忙到头还不够交租。

    往北走。

    往刘靖那边走。

    那边有饭吃。

    这句话,谭全播在赣县的墟市上听过,在虔州的驿站里听过,在卢光稠的刺史府门口也听过。

    连看门的老军都在私下里念叨:“听说歙州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谭全播不是没想过去查证这些传言的真假。

    但他用不着查证。

    因为流民的脚比任何探子都诚实。

    人会说谎,报纸会吹牛,使者会粉饰太平。

    但人的脚不会。

    脚往哪个方向走,哪个方向就有活路。

    这两年,赣南的脚,全在往北走。

    骡车又颠过了一段碎石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在他膝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纹。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不是盘算刘靖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这些数字没有意义。

    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对虔州来说都是碾压,区别只在于被碾得快还是慢。

    他真正要盘算的,是刘靖这个人。

    谭全播将这两年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刘靖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此人重信。

    彭玕降了,活着;秦裴降了,活着且继续掌兵;徐知诰被俘了,他大大方方地放回去。

    每一桩事都做得光明正大,从不食言。

    这是好事——说明他不是朱温那种翻脸无情的凉薄之徒。

    第二,此人护短。

    麾下的将帅犯了错,他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当众折辱。

    那个叫柴根儿的莽汉,据说脾气暴得能拆房子,刘靖愣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

    这种“护短”的作风,说明他在乎人心,也懂得经营人心。

    第三,此人极好面子——不是寻常人的面子,是“名分”。

    他打洪州,先发报纸;收袁州,先造舆论;办讲武堂、开制科、推新政,每一桩事都要粉饰得堂堂正正。

    哪怕实质上就是吞并抢地盘,他也要给自己找一个“保境安民”的体面说法。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名不正言不顺”。

    谭全播微微眯起了眼。

    这就是他的破局之处。

    卢家的联姻提案,不能以“乞降求饶”的姿态递上去。

    那样太卑微,刘靖收了也不会当回事。

    得换一种说法。

    得让刘靖觉得,接受卢家的联姻,不是他在“施舍”,而是他在“彰显格局”。

    是他刘靖向天下人证明——归顺我的人,我不仅不杀,还让你们嫁女联姻、共享富贵。

    把“乞降”粉饰成“赐恩”,把“求活”装点成“成就英名”。

    只要刘靖咬上这个钩子,卢家就有戏。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说辞,觉得大体无误,便将思路暂且收起。

    真正的较量,要等见了面才知道深浅。

    那些指向北方的箭头。

    那些空荡荡的村庄和抛荒的田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大军更可怕。

    因为它们指向一个谭全播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虔州已经不仅仅是“打不过”刘靖的问题了。

    是“留不住人”。

    人心已经走了,脚已经在路上了。

    哪怕刘靖一兵一卒都不派,只要他在虔州边界开一个粥棚、贴一张榜文,虔州就会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兽壳。

    外头看着还有个形,里头已经没有东西了。

    卢光稠在刺史府里翻族谱、列名单、咬牙落笔的时候,想的是“怎么保住卢家”。

    但谭全播坐在这辆吱呀作响的骡车里,想的却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卢家值不值得保?

    不是说卢光稠不好。

    二十余年的兄弟情分与主从羁绊,谭全播比谁都念旧。

    但他是谋士,谋士的脑子不能被情分糊住。

    如果刘靖当真是那种“打完仗分地、治下百姓有饭吃”的主君——

    那虔州的百姓归了他,未必不是好事。

    当然,前提是刘靖真有那么好。

    报纸上写的,从来只能信三分。

    所以他要去验。

    用彭玕的命去验。

    骡车又走了一程。

    官道在一处山坳里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

    谭全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路边歇脚的一小群人。

    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拖着两辆破板车。

    车上堆着几个包袱、两只空水瓮,还有一只竹编的鸡笼——笼子里空空的,连一根鸡毛都没有。

    一个精瘦的汉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脸上脏兮兮的,正闭着眼睛睡。

    汉子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北方的山路,嘴唇干裂,一动不动。

    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妇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给另一个孩子擦脸。

    擦完了,她从板车上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两口,皱着眉头咽下去,没有哭。

    老妇人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犹豫了一下,又塞回了包袱里。

    骡车从他们身旁驶过。

    那个精瘦的汉子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跟着骡车移动了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

    他没有看谭全播。

    他在看北方的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

    骡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颠簸着,向北而去。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辙印在初春的冷风里很快被灰尘填平,像是从来没有人经过。

    谭全播重新闭上了眼,面容平静。

    但他袖中紧紧攥着竹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竹筒里装着七条人命。

    也装着虔州的未来。

    官道两旁,又一座坞堡的墙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黑色的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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