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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第1/3页)

    虔州赣县,刺史府。

    厅堂里烧着两只铜炭盆,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闷热而干燥。

    但坐在主位上的虔州刺史卢光稠,却像是被丢进了冰窖。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密信,手背上青筋暴起,满脸的忧色已经快凝成一块铁板。

    “全播啊……”

    卢光稠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棉絮。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首席谋士谭全播,惨然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真被你料中了。刘靖方才命快马送来密信,要我虔州整军备战,随他出兵伐楚。”

    谭全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并不显得意外。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此乃阳谋。纵观那刘靖入主歙州以来的手段,每一步都是顺势而为、堂堂正正。他不跟你玩阴的,偏偏就是这堂堂正正,才让人避无可避。”

    卢光稠愁眉不展,咬着牙,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

    “听闻刘靖年前喜得双子,正是高兴的时候。不如……不如派使节北上,备一份厚礼,借着道贺的名头与他通融通融。”

    “就说我虔州兵微将寡,南面虽说岭南与宁国军有约,但刘隐那厮向来出尔反尔,万一他趁虔州空虚北上……总得留些人看家吧?看看能否推脱了这差事?”

    “刺史——”

    谭全播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笃定。

    “您到如今还不明白么?”

    他抬起头,直视卢光稠的眼睛。

    “这不是出不出兵的问题。是刘靖的胃口,早就盯上了虔州。你出兵,他顺势耗干你的家底;你不出兵,他转头就有了讨伐不臣的大义名分。出与不出——他都吃定了虔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跟。

    卢光稠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回圈椅里,声音发颤:“那……可有破解之法?”

    谭全播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一侧的舆图前,背着手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

    “刺史先容老夫把话说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据守死战,自成一方。”

    卢光稠的眼睛亮了一下。

    谭全播立刻浇灭了那点火星:“此路不通。虔州一州之地,赋税撑不起三万兵马的粮饷。”

    “前年被岭南刘岩打了那一仗,老底子折了大半。如今军中七成是新募的庄稼汉,连个像样的阵都排不整齐。”

    他冷冷地扳着指头:“刘靖的玄山都是什么成色?当年歙州起家时,硬是把陶雅打得满地找牙。”

    “如今扩至十万,火器之利更是天下无双。”

    “咱们拿什么守?三个月?一个月?只怕他的前锋刚到赣县城下,城里就有人把城门从里头打开了。”

    卢光稠的脸色白了一层。

    谭全播却没有停。

    “但兵马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走回桌前,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一份从商队手里辗转弄来的《洪州日报》,纸面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刺史可知刘靖在洪州、饶州推行的新政是什么成色?”

    谭全播将那张报纸展开,铺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大字。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免税。佃户分田,免赋三年。”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卢光稠。

    “刺史,他不需要打过来。他甚至不需要派一个兵。他只消在咱们虔州边界的赣县渡口开一个粥棚,贴一张这样的榜文——”

    谭全播用指节敲了敲那张报纸,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敲棺材板。

    “城里那些给卢家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租的佃户,就会连夜替他把城门打开。”

    卢光稠的目光猛地一紧。

    “当年洪州钟匡时的北门都尉,为什么反水开门?”

    谭全播冷笑了一声:“不是因为刘靖给了多少银子。是因为他许了一句‘打完仗分地’。这四个字,比十万大军管用。”

    他将报纸折起来,重新塞回袖中。

    “更可怕的是这张纸本身。刺史可别小看了这薄薄一张东西。”

    谭全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去年秋天,我曾建议刺史下令禁报——但凡在虔州境内发现日报者,重罚。刺史也确实照办了。赣县城门口贴了告示,巡街的衙役逢人便搜。”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呢?禁了不到半个月,报纸反倒比先前传得更凶了。”

    “原先只在墟市茶棚里念,现在变成了在私宅里关上门念。原先是一张报纸传十个人,现在是一张报纸被人手抄成五份、十份,抄完了藏在灶台底下、米缸后头、鞋底夹层里。”

    “衙役搜到了几份,拿回来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不识几个字的庄稼汉照着原样描出来的。”

    “有些字描得面目全非,但‘分田’、‘免赋’四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比衙门的告示还工整。”

    谭全播叹了口气。

    “刺史,禁报禁不住的。咱们虔州又不是孤岛,赣江上每天来来去去的商船有多少?”

    “歙州、饶州的行商往虔州贩盐贩布,顺手夹带几张报纸,跟夹带私盐一样容易。咱们总不能把赣江也封了吧?”

    “咱们虔州的庄稼汉虽然不识字,但架不住有人给他们念啊。”

    “赣县墟市上但凡来个卖盐的、卖布的歙州行商,拿出一张报纸往茶棚里一念,半条街都知道了——‘刘节帅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刺史觉得,那些给咱们卢家扛了一辈子锄头的佃户,听完这些话之后,还会替卢家卖命守城吗?”

    大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卢光稠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谭全播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联合旁人,共抗刘靖。”

    “联络马殷夹击?”

    谭全播自问自答。

    “马殷他自顾不暇,拿什么帮咱们?况且马殷那帮吃人军进了虔州,是帮你还是帮他自己,刺史心里没数么?前年萍乡的惨案还不够刺史引以为戒?”

    “联络王审知?闽地与虔州隔着崇山峻岭,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王审知是出了名的守户之犬,这些年天下大乱,他几时管过别人的死活?”

    "联络淮南徐温?徐温自家的养子嫡子斗得乌烟瘴气。”

    “他连自己的后院都收拾不利索,还有心思跑到赣南来替咱们出头?"

    三条路,全被堵死了。

    厅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子,在安静中响得格外刺耳。

    谭全播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排来排去,就只剩下一条路——找个靠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靠山有三个。”

    “上策——效仿袁州彭玕,放下身段,举州归附刘靖。他是三个靠山里最强的,也是胃口最大的。但他讲规矩、守信诺,彭玕降了他,至今好端端地在洪州吃喝,没动一根汗毛。”

    “中策——向西倒戈,归顺湖南马殷。马殷次之,但他麾下武安军吃人的名声,刺史不会不知道。引了马殷入虔州,只怕虔州百姓的下场比被刘靖吞掉还惨。”

    “下策——向东求援,依附闽地王审知。王审知最弱但最安全,不过安全的代价是一辈子缩在山沟里当个寓公,虔州的地盘也保不住。”

    “这……”

    卢光稠瞪大了眼,脱口而出:“条条都是投降!我卢家在虔州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基业,难道就只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三条路虽说叫法不同,本质却一样。区别只在于,投降给谁,能换回多少活路。

    谭全播苦笑不语。

    说白了,这乱世里的一切计谋、一切权术,都得建立在拳头上。拳头不硬,纵有诸葛之才,也不过是替人做嫁衣裳。

    而卢光稠呢?南边打不过刘隐,西边惹不起马殷。至于那个踩着无数枭雄尸骨、横扫江西半壁的刘靖——别说打了,卢光稠如今连听见“宁国军”三个字,腿肚子都发软。

    良久。

    卢光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认了命的疲惫。

    “罢了。”

    他没有再提什么二十五年的基业,也没有再逐一比较自己比不上谁。

    这些话,这些年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嚼成了渣。

    卢光稠只是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全播啊,你知道我这阵子最怕的是什么么?”

    谭全播微微一怔。

    “不是怕刘靖的兵。也不是怕他的火炮。”

    卢光稠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望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

    “去年腊月,我微服去赣县南门外的墟市转了一圈。在一个卖柴的摊子前,我听到一个老汉跟旁边卖笋干的人闲谈。”

    他停了停,嗓音越发苍凉。

    “那老汉说——‘听说刘节帅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头三年一粒粮都不用交。’”

    “‘啧啧,人家歙州饶州那边的佃户,日子过得比咱们虔州的富户都好。’”

    卢光稠闭了闭眼。

    “那个卖柴的老汉,我认得。赣县东边柳家庄的。种了一辈子地,给咱们卢家交了一辈子租。他说那句话的时候——”

    卢光稠的声音微微发颤。

    “眼睛是亮的。”

    厅堂里安静极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两个人的心上。

    谭全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卖柴老汉亮起来的眼睛,比刘靖的十万大军更可怕。

    兵马可以挡,火炮可以躲。

    但人心——人心一旦转了方向,就跟山洪一样,谁都挡不住。

    良久,谭全播放下茶盏,温言开口。

    “自古天下之势,分合交替。”

    “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实哪里用得着五百年?自秦灭六国至今,历经两汉魏晋南北隋唐,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百年便能出一位扫荡乾坤的真龙。”

    “自黄巢乱政以来,天下板荡几十载。也该有人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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