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乡音 (第2/3页)
“鞍子呢?”
“换过了。”
周老倌答道。
“马背上的鞍子是咱们镇州制式的,像是临时换上去的。但小的仔细看过马背上的鞍印——磨痕不对。”
“咱们河北的马鞍前桥矮,磨出来的印子是平的;那几匹马背上的旧鞍印,前头高、后头低,明显是用惯了高桥鞍的。”
高桥鞍。
适合骑射。
整个天下,以骑射为看家本事的军队只有一支——河东沙陀铁骑。
韦澹没有说话。
他盯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
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仅凭马匹和鞍印就断定来客出自河东,仍嫌证据单薄。
万一是代北商人?
万一是其他藩镇从马市上买的草原马?
朱温要的是能砍人脑袋的铁证,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猜错了,他韦澹的脑袋就得留在镇州。
“再给我盯着。”
韦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丢给周老倌。
“那个别院,进出的仆妇、送饭的时辰、院子里有几个人、说什么话——能打听到什么就打听什么。尤其是——”
他顿了顿。
“听听他们说话的口音。”
接下来的时日,韦澹在王府丧礼上表现得滴水不漏。
他按着礼数,每日清晨到灵堂上香,午间与镇州官吏寒暄应酬,晚间回驿馆歇息。
一应举止言谈,恰如其分地维持着一个大梁礼官该有的分寸——既不过于热络,也不过于冷淡。
谁都看不出他在打什么主意。
到了头七正日。
王镕请了镇州龙兴寺的住持来主持法事。
二十名僧人在灵堂内盘坐诵经,檀香烟雾浓得呛鼻。
丧乐班子的铙钹觱篥吹打得震天响,院子里的孝眷仆妇们哭声一片,嘈杂到隔着三堵墙都能听见。
这是整场丧礼中最混乱的一日。
韦澹以“体弱畏烟”为由,早早退到了灵堂西侧的偏厅歇息。
他坐在胡床上喝茶,面色闲适,看上去只是一个不耐烦应酬的京官在躲清静。
但他选的这个位置——恰好能透过半掩的槅门,看到灵堂通往后院的那条回廊。
法事进行到最喧闹的时候,回廊上人来人往,仆妇端着供盘穿梭,时不时有孝眷因悲伤过度被人搀扶着往偏院去。
就在这片混乱中,韦澹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从灵堂侧门闪出,穿着一身与周围吊客别无二致的素色圆领袍,头戴白纱幞头,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步速不快不慢,混在几名端供盘的仆妇中间,沿着回廊往后院方向走。
若只是匆匆一瞥,韦澹不会注意到他。
灵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谁会在意一个低头赶路的素服吊客?
但韦澹的目光在这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说不上为什么。
或许是那人走路的姿态——在一群弓腰低头的吊客和手忙脚乱的仆妇中间,此人的步伐沉稳得有些不合时宜。
不急不徐,不慌不忙,脚步落地的节奏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寻常百姓走路不会这样。
但在军中待过多年的人会。
这是行伍之人长期操练留下的痕迹,跟骑手下了马仍会不自觉弓着腿一样,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想藏都藏不住。
韦澹放下茶盏,面色未变。
他没有起身追查,更没有张望。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当夜。
周老倌再次来到柴炭铺。
这回他带来了韦澹等了多时的东西。
“口音查到了。”
周老倌蹲在墙角,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那别院西面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送饭的仆妇正好在院门口跟里头的人交接——小的躲在月洞门外的假山后头,离得不算远。”
“听到了?”
“听到了。”
周老倌点了点头。
“里头一个男的声音,只说了几个字——‘行了,搁这儿。’声音压得低,但小的听得真切。”
韦澹身子微微前倾:“什么口音?”
“不是咱们镇州的腔调。”
周老倌很笃定地说。
“也不像邢州、洺州那边的说法。小的在王府待了十五年,成德镇九县的口音都听熟了,那人说话的味道……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周老倌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硬。尾音往上翘,像是嘴里含着个石子。‘搁’这个字,咱们镇州人念出来是平声,那人念出来往上挑,带个拐弯。”
韦澹闭上了眼睛。
他在洛阳混了二十年,又曾奉使出过太原。
中原、河北、河东三地的口音差异,他烂熟于胸。
河北话偏平偏直,像风。
中原官话沉厚方正,像石板。
河东晋语入声重、字音促、咬字紧——“像嘴里含着个石子”,这个形容虽然粗糙,却精准得很。
“尾音往上翘”,是太原一带晋语最典型的特征。
韦澹睁开眼。
“还有呢?”
周老倌这回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要不要说。
“周老倌。”
韦澹的声音很轻,但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在油灯下忽然变得很冷。
“你替大梁办事七年了,吃了多少银子,做了多少事,你我心里都有数。到了这个份上,藏掖是没有用的。”
周老倌打了个哆嗦,一咬牙,把最后一桩事倒了出来。
“窗户开的那一小会儿,小的看到了一张脸。”
“就一眼,窗户马上就被拉上了。”
“是个精瘦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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