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以儆效尤 (第2/3页)
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挤出一丝尽可能温和的笑容,将儿子拉到身前。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柄古朴长剑,那是他祖父年轻时游学四方所佩戴的,据说曾在山中斩杀过猛虎,剑鞘上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腥气。
“启儿,你看,这是‘武’。”
他又拿起桌上一本用上好锦缎包裹着的《春秋左氏传》,书页因常年翻阅而微微泛黄,散发着清雅的墨香。
“这是‘文’。”
柳承志的声音,因为情绪的激荡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儿子平视。
“告诉阿爹,你想学哪个?”
孩子眨了眨那双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睛,先是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剑鞘,又看了看那本厚重而熟悉的书册,脸上满是困惑。
在他的世界里,阿爹和族中的叔伯们,都是手不释卷的读书人。
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似乎是天经地义,是唯一的正途。
“阿爹,我想读书,像您一样,将来也考个功名回来。”
孩子奶声奶气地回答,语气却很坚定。
柳承志的心,如同被一块巨石砸中,猛地向下一沉。
他强忍着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继续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可学武,能当大将军,能骑高头大马,能腰佩宝剑,号令千军,为国开疆拓土,受万民敬仰。”
“你看那袁袭将军,出入皆有甲士护卫,何等威风!”
孩子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显然对“大将军”和“高头大马”充满了孩童式的向往。
“那……那孩儿也想当大将军!”
看着儿子那张天真无邪、对未来充满美好幻想的脸,柳承志再也问不下去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地让下人将孩子带回去安歇。
空旷的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将那柄长剑从墙上取下,与那本《春秋》并排放在一起。
昏黄的灯火下,书卷所代表的“文”,与剑刃所代表的“武”,仿佛在无声地对峙。
一个,是柳家传承近两百年的道路,是他们这个阶层皓首穷经、安身立命的根本。
另一个,是这个崭新的时代所展露出的,那条充满着血腥、杀伐,却也蕴含着无限机遇的未知歧途。
柳承志伸出手,想要拿起其中一样,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久久无法落下。
他仿佛看到,一个以“礼”和“文”为根基的旧时代,正在自己的眼前,轰然倒塌。
……
而在歙县城北,另一座更为奢华的府邸内,周显正处于暴怒的顶峰。
一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茶盏,被他狠狠地掼在光洁如镜的澄泥方砖上,伴随着一声清脆欲裂的碎响,化为一地碧色的玉屑。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如同赌场里输光了所有身家的赌徒,在做最后的咆哮。
管家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刚刚算好的账簿,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老爷……算……算出来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按照刺史府的新法,咱们家……咱们家名下的一千八百余亩上田,光是田税一项,一年……一年就要多缴七百六十贯……”
“七百六十贯!”
周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那张由整块黄花梨木打造的太师椅,才勉强没有当场倒下。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这个数字,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烫得他皮开肉绽,痛彻心扉。
他每年辛辛苦苦,打理田产,经营布庄,刨去上下打点、人情往来以及家中一应开销,真正能落入袋中的纯利,也不过两三千贯。
刘靖这一刀,竟是直接砍去了他三四成的利润!
“反了!反了!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可当那嘶吼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渐渐消散后,剩下的,却只有恐惧。
王法?
在这歙州一府两州的地界上,刘靖的刀,就是王法!
他那柄能轻易砍下士族头颅的刀,比任何典籍律例都更具效力!
他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串联乡党、暗中反抗、举家逃离……但这些念头,最终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
他比茶楼里那些只看到眼前损失的小地主,看得更深,也更恐惧。
他恐惧的,是刘靖那杀人不见血的阳谋,那洞悉人心、翻云覆覆雨的可怕心术!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分化瓦解……”
周显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那狂暴的怒火渐渐褪去。
“他减了那九成九的泥腿子的税,独独加了我们这一小撮富户的税。他这是把全天下的穷人,都变成了他的刀,变成了他的盾!”
“我们若敢有半点异动,都不需要他官府派兵,那些得了天大好处、对他感恩戴德的穷鬼,就能用口水把我们淹死,用锄头把我们活活刨出来,撕成碎片!”
“这一手,是把我们架在烈火上炙烤,烤得我们皮焦肉烂,却又不敢跳下来。最后,还得逼着我们捏着鼻子认了,甚至,还得主动凑上前去,对他感恩戴德,山呼海啸地夸他一句‘刺史圣明’!”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只知杀戮的粗鄙武夫!其心术之深,城府之可怕……我周家,输得不冤,不冤啊。”
想通了这一点,周显眼中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屈辱而又无比清醒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中,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与其如螳臂当车般被碾碎,不如……
顺势而为,在这新的浪潮中,为自己,为周家,寻一条新的出路。
他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方才因暴怒而弄得有些散乱的衣冠,恢复了往日那精明商人的模样。
他对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呆立在一旁的管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吩咐道:
“去,把库房里那尊前朝大家雕琢的羊脂白玉佛取出来,再备上黄金五百两,用上好的漆盒装了。”
“明日一早,随我……去刺史府。”
“恭贺刺史大人推行仁政,为万民造福。”
……
第二日,一张张盖着刺史府朱红大印的崭新告示,被“劝农都”的吏员们张贴在歙州、饶州各县的城门口、集市旁,以及人流最密集的路口。
绩溪县,几个刚从田里劳作回来的农人,顾不得洗去手脚上的泥巴,便围在一个须发花白的教书先生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忐忑。
“先生,快给我们念念,这上面写的又是啥?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加什么税了?”
一个老农,紧张地搓着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教书先生眯着昏花的老眼,凑到告示前,逐字逐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光。
他激动地回过头,因为太过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呐喊。
“不加!不加税!是减税!天大的好消息啊!”
“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从今往后,咱们不按人头交税了!废除丁税!不管几年,你家里有几个男丁,都不用再交那要了亲命的丁口税了!”
“啥?!”
那老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掏了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那官府不收税了?这……这怎么可能?”
“收!但不是按人头收!”
教书先生指着告示,激动地解释道:“是按田!按你家里有几亩田来交税!田多的,就像那些地主老财,就多交!田少的,就少交!像咱们这样的佃户,家里没田的……一文钱都不用交!”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家里有几亩薄田,连忙追问:“先生,我家就五亩瘦地,那……那得交多少?”
教有先生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掌心掐算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喊道:
“一亩地,税三十四文!五亩地……就是一百七十文!”
“你家以前两个丁,光丁税就得交一贯多钱!现在,你……你足足省了将近一贯钱啊!”
“轰!”
人群,在一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老天爷开眼呐!这是真的?我……我耳朵没出毛病吧?!”
一个汉子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一贯钱呐!我的乖乖……够给我家那两个皮猴一人扯上一身新衣裳,还能剩下钱去集上称两斤带肥膘的肉,给他们开开荤!”
另一个农人掰着手指头,嘴唇哆嗦着,算着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刺史……菩萨心肠啊!他这是把刀架在那些地主老财的脖子上,活活剜下他们的油,来点亮咱们穷人家的灯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声音沙哑,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哭腔。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道尽了他们心中最朴素的感激与快意。
然而,在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中,先前那老农没有跟着众人一起欢呼。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令他再也忘却不了的景象。
那是一个下着冻雨的午后,两个如狼似虎的税吏冲进他那四面漏风的茅屋,就为了催缴那该死的、早已还不上的丁税。
他唯一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只是上前理论了一句“收成不好,能否宽限几日”,便被其中一个税吏,用那灌了铅的铁尺,活生生地打断了左腿!
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儿子腿骨碎裂时,那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他还记得,自己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把头都磕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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