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颗种子 (第2/3页)
众人心中名为“野心”的烈火里!
一众魏博牙兵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渴望的火焰。
……
千里之外,洛阳。
这座昔日东都,如今依旧繁华。
虽然此前历经战乱,可朱温拆毁长安,强迁百万军民于此,让这座城池重新焕发新生。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吆喝叫卖的百姓和出游的文人、仕女,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胭脂水粉的香气。
南市、东市、西市人满为患,百姓摩肩擦踵。
立德坊。
位居宣仁门外街南,距离皇宫仅有一条护城河之隔,有神都第一坊之称,其坊内住户非富即贵。
梁王府邸,便坐落于立德坊中。
府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陈设极尽奢华。
厚重的波斯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殿深处,踩上去悄无声息。
香炉里焚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将整个殿宇都熏得暖意融融。
侍女们穿着轻薄的纱衣,垂首屏息,走路时裙摆拂过地面,竟是唯一能听到的声响。
朱温高坐主位,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即便穿着象征权势的紫袍,也掩不住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悍匪之气。
他的手中,正把玩着一封来自江南的密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微微卷起。
信是钟匡时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困兽犹斗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恳求。
朱温的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那笑容里有嘲弄,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猎物挣扎的残忍快意。
“杨渥那厮,看来是把人逼到绝路了。”
他将信纸随手丢在案上,声音不大,却在大殿中激起沉闷的回响。
“来人。”
“传敬先生、李参军入府议事。”
……
不多时,首席谋主敬翔与智囊李振联袂而至。
两人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参见大王。”
“免了。”
朱温抬了抬下巴,示意亲卫将案上的信件递给二人:“江西来的,且都看看吧。”
李振率先接过,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拱手道:“大王,此乃天赐良机!”
敬翔接过信纸,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便将信放回托盘,抚须不语,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封信的到来。
朱温对敬翔的反应不以为意,他更感兴趣的是李振的“天赐良机”,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说来听听,有何良机?”
李振精神一振,侃侃而谈:“回大王,此举于我等有百利而无一害!”
“其一,可阻杨吴坐大。杨吴本就坐拥淮南富庶之地,钱粮甲兵皆为江南之冠。若再让他得了江西,则钱粮人口倍增,实力必然再上一个台阶。届时,他便可据长江天险,成我等心腹大患。一个分裂弱小的南方,才最符合大王的利益。钟匡时这颗钉子,必须让他继续钉在杨吴的背后。”
“其二,便是大义名分!”
李振的声音高了几分:“大王即将代唐,正需天下归心。钟匡时虽是丧家之犬,可他毕竟是朝廷册封的镇南军节度使,他今日来投,便是天下藩镇的榜样。能多争取一个,在大义上,便更显名正言顺。此举足以向天下昭示,顺大王者昌,逆大王者亡!”
朱温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李振所言,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既需要实实在在的战略利益,也需要一块“名正言顺”的遮羞布来掩盖自己弑君篡逆的野心。
他的目光,终于投向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的敬翔。
“那依先生之见,我军当如何出兵?派哪位将军领兵,出多少兵马合适?”
在朱温看来,既然要救,自然是要出兵的。
无非是出多出少,打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然而,敬翔闻言,却是微微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大王,何须出兵?”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就连方才还滔滔不绝的李振,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不出兵,如何救人?
不出兵,如何收取那名利双收的好处?
朱温眉头一挑,粗壮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没有发怒,只是盯着敬翔,等待着他的下文。
敬翔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那上面详细地标注了天下的山川河流与势力划分。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中原与淮南的交界处,声音沉稳而自信,仿佛在叙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杨渥此人,大王比臣更清楚。其父杨行密乃一代枭雄,然虎父犬子,一介纨绔。其人志大才疏,性情多疑,最是色厉内荏。”
“如今他倾巢而出,以十万大军围攻一座洪州孤城,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后方必然空虚。他最怕的,不是城里半死不活的钟匡时,而是我等大军,从背后,给他狠狠捅上一刀。”
敬翔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因此,我们根本不需要真的把刀子捅过去。我们只需要让他相信,我们即将把刀子捅过去,就足够了。”
“大王只需……”
敬翔眼中闪过智珠在握的精光。
“只需传下王令,号称起兵五十万,南下征讨不臣杨渥,为朝廷讨还江西失地!”
“同时,命汴州、徐州、宿州三地守将,大张旗鼓地调动粮草,征召民夫,日夜打造攻城器械。让探子把消息传遍天下,把南征的姿态做足!”
“消息传到杨渥耳中,以他的性子,焉能不惧?他敢赌大王只是虚张声势吗?他不敢!”
“对方必然会立刻从江西前线,抽调主力精锐回防淮南!”
“届时,洪州之危,自解。”
“我等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粒军粮,便能让那钟匡时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为我等看守南大门。”
“又能精准地遏制杨吴的扩张,让他陷入江西的泥潭动弹不得。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呢?”
此计一出,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它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局势,堂堂正正地摆在台面上,却让对手不得不乖乖地跳进陷阱。
连素来足智多谋的李振,眼中都闪过一丝由衷的惊叹与佩服。
他想到的是出兵取利,而敬翔想到的,却是在更高的层面上,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整个江南的棋局。
朱温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粗野而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妙!妙啊!”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不愧是敬先生,此计,深得我心!”
朱温霍然起身,他那魁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眼中凶光毕露,意气风发。
“传令下去,就按先生说的办!”
“给本王把阵仗搞大一点!越大越好。本王倒要看看,杨渥那黄口小儿,有没有胆子跟本王掰一掰手腕!”
……
……
五日后,歙县郡城。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冬日的寒风卷着尘土,在官道上打着旋,吹得人脸颊生疼。
城外连绵十里的军营,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
往日的操练呼喝声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带着难以言喻的骚动与好奇。
无数双眼睛,都透过营寨的栅栏,望向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尽头。
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轮廓。
那是一支军队,一支……
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
庄三儿领着那支从北方血路中杀出来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三百二十七名魏博牙兵,一百八十余匹战马。
这便是他们如今仅剩的全部家当,是他们用无数同袍的性命换来的最后一点火种。
数千里的逃亡与厮杀,早已将他们身上的骄悍之气磨得一干二净。
他们的人和马,都瘦得脱了形,身上的甲胄破破烂烂,布满了刀砍箭凿的狰狞痕迹,干涸的血迹早已变成了暗沉的黑褐色,与铁甲融为一体,仿佛一层丑陋的疤。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沉默地挺直了腰杆,策马的姿态没有一丝松懈。
那是一种百战精锐才有的,即便身处绝境也绝不低头的悍气。
军营辕门大开,没有繁琐的通报,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
刘靖没有高坐于府衙之内,而是身披一袭厚重的玄色大氅,亲自带着袁袭、朱政和等一众心腹,早已在辕门外肃立等候。
寒风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身后,是五百名玄山都的亲卫牙兵,甲胄鲜明,横刀在握,队列整齐得如同一堵沉默的铁墙。
每一个人的站姿、握刀的角度都如出一辙,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一边是百战余生的残兵,褴褛而疲惫。
一边是养精蓄锐的精锐,鲜亮而肃杀。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那些刚刚抵达的魏博牙兵的心神都为之一凛。
他们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中戒备之色更浓,像一只误闯雄狮领地的孤狼。
刘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沉默地骑在马上,身形瘦削如鬼魅的身影。
庄二。
他的一条腿用木板和布条草草地固定在马镫上,姿势怪异而僵硬。
那张曾经豪迈爽朗的脸,此刻只剩下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整个人仿佛被数千里的风霜彻底风干,只剩下一副不屈的骨架。
庄二跳下马背,高声唱喏:“卑职见过刺史!”
刘靖没有说话,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步迎了上去,将其扶起。
“辛苦了。”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暖流,穿透了冬日的严寒,瞬间冲开了庄二心中那层用绝望和警惕筑起的坚冰。
庄二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几乎是挣扎着想要躬身行礼,却被刘靖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我兄弟,不必多礼。”
一句“兄弟”,让庄二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铁血汉子,眼眶骤然烧得滚烫。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半天,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充满了愧疚与苦涩的沙哑叹息。
“刺史……”
“卑职无能,有辱使命,没能完成您交代的差事,不但折了那么多弟兄,最后……最后只带回来这么点人……”
“末将,有罪!”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刘靖却缓缓摇了摇头,用力地拍了拍他那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肩膀,那力道,沉稳而有力,仿佛在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不。”
“你没有辜负我。”
刘靖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三百多名神情麻木,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悍气的牙兵。
扫过那些同样瘦骨嶙峋,却依旧能看出是北方良驹的战马,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你带回来的,不是‘这么点人’。你给我刘靖,带回来了一颗种子,一颗横扫南方的骑兵种子。这份功劳,不可谓不大。”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不仅是庄二,他身后所有魏博牙兵的眼神,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麻木的死气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弱的火星,开始闪烁。
刘靖没有给他们太多揣摩的时间,他直接后退一步,面向众人,朗声宣布。
“来人!”
“传我将令!”
“庄二千里奔波,立下大功一件,特赏赐内城府邸一座,黄金百两,珠宝十箱,锦缎百匹!”
“即刻送庄二将军入府休息,传令下去,请遍全城最好的郎中,不惜一切代价,为庄二将军诊治伤腿!”
命令下达,立刻有四名亲卫上前,动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庄二。
庄二整个人都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责罚,被冷遇,甚至被猜忌,却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竟是如此厚重的、甚至可以说是夸张的赏赐。
他急忙道:“刺史,不可!末将寸功未立,何敢受此重赏!”
“我说可以,就可以。”
刘靖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好好养伤,你的战场,不在马背上。过些时日,我还有更重要的差事要交给你。”
庄二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废腿。
“刺史抬爱,只是末将如今已是个废人,怕是……再也无法为刺史冲锋陷阵了。”
刘靖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过段时间,你便知晓了。”
说罢,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队伍中那个脸色苍白,不时发出压抑咳嗽声的病秧子。
“赏!”
刘靖再次手一挥,声音洪亮。
“同样赏赐府邸一座,黄金五十两,良田百亩!”
这一下,一众魏博牙兵彻底骚动起来。
如果说给庄二的赏赐是理所应当,那给病秧子的赏赐,则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火焰。
连随行之人都有如此重赏!
那自己呢?
他们看向刘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火热。
刘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千金买马骨!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只要你肯为我卖命,肯立功,我刘靖从不吝啬赏赐!
他缓缓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如刀,从每一个魏博牙兵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桀骜不驯的目光,在与他对视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垂下,不敢与之对视。
“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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