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岩隙微光 (第3/3页)
伤成这样,能走到?”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爬,也能爬过去。”燕凛声线里藏着狠劲,“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青瑶不再多言。绝境之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只是带着重伤的他,在风雪山林中跋涉……难度与凶险,可想而知。
“好。”她吐出一字,简洁有力,“天亮就走。现在,保存体力。”
她闭眼调息,强迫自己休息。寒意依旧刺骨,前路依旧未卜,可至少,有了明确方向,有了一个临时同行者。
黑暗中,两人各依冰岩,在寒风与杀机包围中,静候黎明。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施救者与伤者,不再是脆弱同盟,更像怒海中两艘将倾的小舟,被迫紧紧绑在一起,共同面对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汪洋。
长夜漫漫,风雪未歇。
可岩洞之内,那点属于人类的求生星火,在交换姓名、分享暖意、共历狼踪之后,燃得比从前,更坚定了一分。
天,是在极致煎熬里,一点点亮的。
洞口浓黑褪成沉灰,一丝无温的灰白艰难渗进,勉强勾勒出岩洞内嶙峋轮廓与两个冻僵的人影。
青瑶是被一阵剧烈颤抖惊醒的——那根本算不上睡眠,只是意识短暂模糊。四肢百骸像被拆散重组,关节酸涩僵硬,寒意入骨,连呼吸都带着冰刺般的痛。她试着活动手指,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小腹的坠胀比昨夜更清晰,像一块冰石沉沉压着,钝痛持续不断,还带着令人不安的紧绷。她心头一紧,立刻看向系统光屏:
【宿主状态:严重失温,体力透支,妊娠状态不稳定(宫缩初现,需立即静卧保暖,严禁移动!)】
【胎儿状态:13周,发育迟缓,生命体征波动】
鲜红警示刺目惊心。宫缩初现!这是绝境红灯。在这般身体状态下移动,无异于拿母子两条命赌博。
可留在这里,同样是死。无火无暖,无粮无靠,杀手与饿兽随时可能折返。昨夜狼群的窥伺,仍是一道冰冷阴影。
她必须走。哪怕步步如履薄冰,哪怕前路九死一生。
她咬紧牙,以意志对抗剧痛与冰寒,缓慢活动僵硬的身体。指尖、手腕、手臂……每一个微小动作,都扯得小腹抽痛,额角渗满冷汗。
另一侧,燕凛状况更糟。他依旧靠坐岩上,脸色灰白如纸,唇裂发紫,呼吸微弱带杂音,肺伤依旧严重。可那双眼睛,在青瑶动作的瞬间骤然睁开,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像雪原孤狼,燃着不屈的求生之火。
他醒了,或许根本未曾深睡。重伤高热在消耗他,可意志在死死支撑。
两人目光在微光中交汇,没有言语,却已达成共识——走。
青瑶先挣扎站起,扶着冰岩稳住眩晕虚浮的脚步,走到燕凛身边蹲下,检查他胸前绷带。血渍未扩,却也毫无好转。她拿出医疗包,用最后一点消毒液擦拭伤口,敷上药膏,绷带已所剩无几,只能勉强加固。
“能站吗?”她声线沙哑。
燕凛不言,咬牙撑地试图站起,可重伤身躯不听使唤,刚起一半便猛地一晃,向后倒去。
青瑶早有防备,上前一步,用单薄肩膀顶住他大半重量。男人高大沉重的身躯压下,她小腹骤然尖锐抽紧,眼前发黑,险些一同摔倒。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哼咽回肚里,脚下一步未退,靠岩壁硬撑住两人。
血腥味、药味、男性高热汗气,瞬间将她包裹。她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与衣物下紧绷颤抖的肌肉。
“咳……抱歉。”燕凛闷咳,试图减轻她的负担。
“别动。”青瑶从牙缝挤出字,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灌注腰腹与双腿,慢慢调整重心,让他半靠自己、半靠岩壁,“慢慢来,不急。”
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等燕凛终于能勉强站稳,两人早已冷汗淋漓。青瑶小腹疼得眼前发黑,闭眼缓了数息,才压下晕眩与恶心。
“你的东西。”青瑶示意地上的包裹。
“包裹我带,箭簇埋了,沾毒留祸。”燕凛低声道。
青瑶点头,挖浅坑埋掉毒箭,踩实后把包裹递给他。燕凛接过,贴身藏好,掩在衣襟之下。
“走。”他哑声开口,目光投向洞口渐亮的天光。
青瑶扶着他,两人以怪异别扭的姿势,缓慢挪向洞口。每一步,都是煎熬。青瑶承着他大半重量,还要强压下腹剧痛;燕凛忍着伤口撕裂般的灼痛,与高热眩晕,死死咬牙跟随。
短短数步,恍若数时辰。当两人互相搀扶着钻出洞口,寒风雪沫迎面扑来,激得两人同时一颤。
外面是一片纯白死寂的世界。阴云低垂,天光惨淡,风雪暂歇却寒冽更甚,呵气成冰。举目四望,只有连绵覆雪山林与沉默山峦,荒寒刺骨,不见人烟。
燕凛眯眼辨向,抬手指向东北两座高峻山峰:“那边。木屋在山坳背风处,贴崖隐蔽,顺利的话,天黑前……或许能到。”
他语气并不确定。以他们的速度,天黑前抵达,几乎是天方夜谭。可谁也没有戳破。
没有退路,没有犹豫。青瑶紧了紧搀扶他的手臂,低声道:“走。”
两人开始以龟速,在没膝深的积雪中跋涉。青瑶半步在前,木棍探路,择浅雪而行;燕凛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一手拄着粗枝拐杖,咬牙步步跟随。
寂静山林里,只剩两人沉重艰难的喘息,与靴子陷雪拔雪的单调咯吱声。风穿林隙呜咽,卷起雪雾模糊视线,带走最后一丝体温。
没走多久,青瑶体力便急速暴跌。下腹坠痛随行走不断加剧,冷汗浸透里衣,被寒风冻成冰壳。她呼吸急促,眼前金星乱冒,搀扶的手臂早已麻木,全靠意志死撑。
燕凛的状况也在极速恶化。胸前绷带再次被鲜血洇湿,每一次咳嗽都压抑着剧痛,身体颤抖愈烈,靠在她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他脸色透明惨白,唇无血色,唯有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燃着不肯熄灭的火。
“停……一下……”
翻越一座丈许高、湿滑难行的小坡时,燕凛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倒在雪地里,捂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额角大颗冷汗混着雪沫滚落。
青瑶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扶树站稳。小腹一阵尖锐刺痛,让她闷哼出声,几乎跪倒。她死死抓住树干,指甲抠进树皮,等剧痛稍缓,才苍白着脸看向雪地里蜷缩的男人。
“你的伤……”
燕凛摆手示意无碍,却半晌说不出话,只急促喘息。良久,他才艰难抬眼,望着她同样惨白摇摇欲坠的脸,望着她下意识护腹的手,眼底深处微动,声线复杂:“你……不必如此。放下我,你或许还能活。”
这是他第二次劝她离开。上一次是坦诚凶险,这一次,是亲眼见她逼近极限。
青瑶靠在树上,急促喘息,冰寒空气入肺,灼得生疼。她望着雪地里重伤濒死、却仍想推开她让她独活的男人,心头涌起荒谬而凄然的情绪。
放下他?独自走?
以她此刻的身体,独自在这风雪山林,能走多远?无方向、无体力、无御寒之物,孩子还在发出危险信号……独自一人,只会死得更快。
而他,虽是麻烦,却认得路,更在方才一路,竭力自己支撑,从不把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
他们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别说废话。”青瑶声线发颤,却冷硬不容置疑,“休息,继续走。天快黑了,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
她不再看他,从储物格取出水囊——是出发前用最后残雪融化的冰水,兑了少许系统温水。她先小口润喉,再把水囊凑到他嘴边。
燕凛望着她,眼神深邃难辨,最终还是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冰水入喉,换得片刻清明。
休息一盏茶时间,两人勉强回了些许力气。青瑶拿出最后一点三七粉,混雪水让他服下,暂稳内伤出血。而后,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扶起他。
“走。”
没有豪言,没有鼓励,只有一个残酷却坚定的字。两人再次互相依偎,拖着重伤疲惫的身躯,扎进前方更密、雪更深的针叶林,朝着东北方那两座遥不可及的山峰,一步一步,艰难挪去。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细雪打在脸上,生疼刺骨。天色愈发阴沉,林间光线迅速暗下。黑夜,与随之而来的酷寒、未知凶险,正在步步紧逼。
而他们,仍在荒野中挣扎前行,身后只留下两串深浅歪斜、转瞬便被新雪覆盖的足迹——像两道无声却倔强的刻痕,烙在这片无情吞噬生命的雪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