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初出茅庐 (第1/3页)
八月，海城刚下过一场暴雨。上午十点多，雨停了，天空渐渐放晴。
陆家嘴CBD的高楼，玻璃外墙在雨后显得格外干净。透过其中一扇玻璃望进去，是博衡律师事务所的第三会议室。
一份判决书放在桌上。合伙人方正平坐在桌边，把判决书翻开。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对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
坐在对面的是博衡的客户，也是本案原告、网络应用“小鸭词典”的创始人——黄启航。
坐了一会儿，客户始终没说话，方正平率先打破沉默：“黄总，就像我之前说的，这类网络侵权的民事诉讼本就比较难打。我们设想过的最好情况，也不过是判令对方整改、赔偿额度打个折扣；可现在遇到的显然是最坏情况。”
方正平从业多年，又是博衡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这类场面见过不知多少次。
正如很多人所说，法律服务也是服务，服务业最重要的是让顾客满意；而让顾客满意，关键不在交付什么结果，而在管理好客户的预期。
他在诉讼开始前确实提过败诉风险，但那是在代理协议签订之后。
反正这个案子已经收了几十万元律师费、公证费和差旅费。继续打下去也不是不行，但一般这种情况下，客户都不会再打了。
随后，方正平开始针对判决书作法律解释——这是律师的本职工作。
“判决理由写得很清楚：法院认为，网络流行语本身来源于公共领域，原告不能垄断；部分释义缺乏足够独创性；现有公证证据又无法完整证明“小博客”抓取相关内容的时间与范围。”
他说完，抬头看向黄启航：“继续上诉当然是您的权利，不过从专业角度看，我建议您接受这个判决。”
方正平没明说的是：法律行业有个潜规则，上诉案子比一审案子难。二审法官需要找到足以推翻一审观点的证据，一审法官也要针对一审判决写材料。
从这个角度说，除非能发现一审中没有的全新证据，否则单纯上诉意义不大。
黄启航低着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不明白：明明是对方抄袭、侵权，为什么败诉的反而是我们？我们在网上还有那么多支持者，法官怎么会这么判？”
这种状态的委托人，方正平见过很多，便按惯例说道：“法律要讲证据，朴素的个人情感不能替代法律程序，我们的证据不够充分。”
言下之意，证据不够充分，很大程度上是委托人的问题。
谁叫你当初没好好做留证呢？
方正平看得出来，委托人还想上诉，但他不想再接这个案子了。像他这个级别的律师，本就要挑案子：一审可以打，也可以接；上诉赢的几率太小，就没必要接。
必输的案子接多了，有损名声。
方正平顿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黄总，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如果您确实想继续推进，所里不缺有能力的律师，我可以帮您做个内部转介。我本人最近手头项目排期确实比较满，没办法给您足够的精力。”
“谢谢你，方律师。”黄启航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会议室。
方正平的助理跟了上去——替律师送委托人出门，是他的工作。
方正平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才有一句话他没骗黄启航：博衡作为海城有名的精品所，确实不缺乏有能力的律师。
但从他手里转出来的案子，估计不会有人接。
黄启航真想接着打，可能得去找别家律所的律师了。
不过，方正平还是在博衡律师内网上发了条简短消息：“小鸭词典网络侵权上诉案，当事人有意继续推进，有兴趣接手的同事可以联系我助理取资料。”
没想到，几个小时后，就有人从方正平助理手里要走了案子的全部资料。
……
沈予微风风火火地走到顾司玥工位旁。看着这个清清冷冷的小师妹坐在那里的样子，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她是真心佩服。
“听说你接了‘小鸭词典’维权的案子？”
顾司玥抬头看了沈予微一眼。
“是啊。”
“小顾，你糊涂啊！”沈予微拉了把椅子坐到顾司玥旁边，“你现在刚执业，没什么案源；可这种案子实在不是什么好案子。听说那家公司已经没什么钱了，团队准备解散，你连代理费都不一定能拿到，还得把自己的职业名声搭进去。你还不如跟我学学，先到别人的团队里做授薪律师，打打离婚案子也挺好。”
说了一大段，沈予微有点口干，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喝了两口，她又看向顾司玥：“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司玥再次抬头，看向沈予微：“资料我看完了。”
“什么？”沈予微没反应过来。
“资料我看完了。我觉得他们没错，我要帮他们打。”
沈予微听了这话，有点儿哭笑不得。
咱们是做律师的，不是做法官的，哪需要判断什么对错啊。
再说，这世上又哪有什么对错啊。
顾司玥能力强是不假，但她还没自己上过庭。她在博衡工作近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团队里做检索、整理证据、写诉状初稿和庭审纪要。
做基础工作强和上庭强，是两个概念。
“咱别接了，要不你考虑考虑非诉呢，你这么漂亮……”沈予微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司玥瞪了回去。
好吧，不说漂亮。
漂亮确实是律师的资源，但也是负担。
人家总觉得你是花瓶。
沈予微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过了两分钟，她又抱着小黑本回来，坐到顾司玥旁边。
“正好我手头也没案子，帮你查一查吧。”沈予微说，“资料分享给我。”
顾司玥看了她一眼，已经看透了她的谎言。
像他们这样的低级律师，哪有没案子的时候。
合伙人有一大堆杂活等着你去干呢。
不过，这个师姐愿意帮忙，她还是挺感激的。
两人开始整理方正平转来的资料。
别说，方正平这人虽然装，但能坐上合伙人，水平还是有的。
资料非常全面。
随着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网发展，中国网民人数年年增加，网上也不断诞生新鲜热梗。很多人几天不上网，就发现自己听不懂别人说话了。
什么“奥利给”“凡尔赛”，都是什么意思？
“小鸭词典”瞄准的就是这个市场。
“小鸭词典”是个UGC（用户生成内容）应用，功能类似国外的Urban Dictionary（俚语词典），专门解释网络热梗，每个用户都可以自由创建词条。
它靠早期一批网友共创内容起家，两年积累了数十万用户，刚完成天使轮融资不久。
可有一天，“小鸭词典”突然接到用户留言，指责他们抄袭知名软件“小博客”的内容。
团队的人按用户指引找过去，发现“小博客”下有个叫“热梗百科”的板块，也提供流行词解释功能。
一开始，他们以为只是功能相似，这没什么问题——毕竟“小鸭词典”的功能也不是原创，真正有价值的是用户上传的内容和社区粘性。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小鸭团队发现自家词条大面积出现在“热梗百科”里，很多词条一字不换，甚至连图片水印都写着“小鸭词典”。
如果这些还能解释为某些用户的个人行为，真正让他们确认是“小博客”官方下场抄袭的，是词条提交时间被改过。
为伪装原创，对方把词条提交时间改到“小鸭词典”对应词条上传时间之前，但很多都调过了头，甚至出现解梗词条早于梗词出现的诡异现象。
最终，忍无可忍的小鸭团队一纸诉状把“小博客”告上法庭，要求对方立即下架“热梗百科”中全部涉嫌侵权词条，在平台显著位置向原告公开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费用共计八百万元。
然后——
败诉。
看到这里，连沈予微都愤愤不平地抬起头：“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顾司玥却还是那么平静。
“小鸭词典”和“小博客”侵权案涉案词条超过两万条。方正平让手底下的律师和实习生抓取双方公开页面，按发布时间、词条名称、释义结构、例句和标签逐项标记。
这可是苦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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