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薄冰 (第3/3页)
昕那种刀锋上的冷光,是另一种,温的,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看着不大,但能烤手。
他翻了个身,把那朵干枯的烈阳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花瓣边缘已经碎了一些,但颜色还在。他看了几眼,又收回去,闭上眼。
第二天上工,王硕又给他分派了清理粪池的活。云衍推着粪车,一车一车地运。干到第三车的时候,他看见谢昕蹲在牲口棚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干草,正往牛嘴里塞。他瘦了很多,背上的骨头把衣服撑出一道一道的棱。
云衍把粪车停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谢昕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继续给那头牛喂草,一把一把地塞。
“她最近打你了吗。”云衍问。
谢昕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谢昕把最后一把草塞进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最近不怎么打我了。她说我听话了。”
云衍看着他。那张脸比以前更瘦了,但眼眶底下青黑色淡了一些,嘴唇也不是灰紫色的了。
“你去找周长老了?”谢昕问。
云衍点头。
“有用吗。”
“她说有用。”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那头牛嚼草。牛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流口水。
“云衍。”他说。
“嗯。”
“你帮我太多了。我不知道怎么还。”
云衍看着他。“你不用还。”
谢昕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以前那种猫一样的光,是更弱的、更小的光,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亮起来了。
“我想还。”他说,“你等着。”
他站起来,走了。云衍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牲口棚深处。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谢昕回来。他站起来,继续推他的粪车。
那天夜里,云衍去藏经阁还书。顾渊明不在。他把书放在桌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牵丝蛊。”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是顾渊明的,很工整,一笔一画。
“牵丝蛊,南疆秘术。以己血养之,种于他人体内。蛊成之后,宿主不可离主人三日以上,否则蛊发,从内脏始,次第啃噬,七日而亡。解法有二:其一,主人自解;其二,主人身亡,蛊无所依,亦亡。”
他翻到第二页。后面详细写了蛊的习性、发作的症状、以及——第三种解法。
“另有一法,极为凶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蛊从宿主体内引至己身。此法需双方心甘情愿,且引蛊之人气血旺盛,方可承受。引蛊之后,蛊将认新主为主,新主需以自身气血喂养,不可中断。中断则蛊反噬,新旧两主俱亡。”
云衍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把蛊引到自己身上。他想起溶月说的——“先天之脉,药石难通。唯以毒攻毒,可破。”他的经脉已经被毒烧过、泡过、扎过,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再多一条蛊,又能怎样?他把册子收进怀里,走出藏经阁。月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竹林。
他有了路。一条很窄的、两边都是悬崖的路。但他得走。不走,谢昕就永远在那条绳子上挂着,越挣越紧,直到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