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绝境立足
第九章 计中计 (第3/3页)
韩屿盯着那俘虏看了几秒,突然问:“野利狐平时,最信任谁?最常把抢来的好东西,交给谁保管?”
俘虏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俘虏堆里一个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独臂党项老兵。“是……是阿木齐,野利狐的奶兄弟,也是他的亲卫队长。但阿木齐昨天在城门洞……被炸死了。”
韩屿走过去,站到那独臂老兵面前。老兵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缺了左耳,独臂,但眼神桀骜,哪怕被俘,脊背也挺得笔直。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老人了。
“阿木齐死了,谁知道地窖位置?”韩屿用生硬的党项语问。
老兵闭口不言,眼神冷漠。
“你是野利狐的亲卫?”
老兵依然不语。
“你这条胳膊,是在哪场战斗里没的?”韩屿换了个问题。
老兵眼皮动了动,依旧不答。
“是唐军,还是吐蕃,还是回鹘人?”韩屿继续问,同时仔细观察老兵的表情。当他说到“回鹘”时,老兵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看来是回鹘人。”韩屿点头,“野利部和甘州回鹘是世仇。你这条胳膊,应该是野利狐的父亲,野利荣,当年跟着定难军拓跋氏(西夏皇族前身)攻打甘州时丢的吧?你保护了野利荣,所以野利荣让你做他儿子的亲卫队长,是条忠犬。”
老兵猛地睁眼,死死盯着韩屿,似乎惊讶于这个汉人竟然知道这么多。
“忠犬不错,但跟错了主人。”韩屿缓缓说,“野利狐残暴无脑,刚愎自用。这次他损兵折将,粮草被劫,就算能活着回去,野利荣还会像以前那样宠信他吗?你在野利部,还能有什么地位?你的家人呢?”
老兵眼神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嘴唇开始发抖。
“我给你两个选择。”韩屿蹲下身,平视着他,“第一,死在这里,像条野狗,你的家人可能会被迁怒,下场如何,你比我清楚。第二,告诉我地窖位置,还有野利部在黄河西岸的所有哨探布防、兵力分布。我不杀你,还会给你一笔钱粮,放你走,你可以去灵州,或者更远的地方,隐姓埋名,也许还能见到你的家人。”
老兵挣扎着,独臂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良久,他嘶哑地开口,用的是生硬但能听懂的汉语:“你……说话算数?”
“我韩屿,言出必行。”
“……地窖在,营地中央,最大那顶烧毁的金狼帐篷下面,三尺深,有石板。精铁百斤,金银若干。哨探布防图……在我怀里,贴身藏着。”
石磊上前,果然从老兵贴身的皮袄夹层里,找出一张用羊皮绘制的、简陋但清晰的布防图,上面标注了野利部在黄河西岸三个临时营地和七处固定哨探的位置、人数、换防时间。
韩屿接过图,看了老兵一眼:“给他松绑,拿一袋粮食,一把刀,一匹马,让他走。”
“韩队?”陈默有些犹豫。
“放他走。”韩屿重复。
石磊照做。老兵有些不敢相信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捆麻的独臂,看了看韩屿,又看了看那袋粮食和马,最终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向着谷外疾驰而去。
“韩队,真放他走?万一他回去报信……”柱子急道。
“他不会回去。”韩屿看着老兵消失的方向,“丢了布防图,泄露了地窖秘密,回去也是死。他会去灵州,或者更远。而且,我们需要有人,把这里发生的事,用‘党项人’的视角,传回野利部,甚至传到灵州那些汉人军阀耳朵里。”
“传话?”
“对。”韩屿目光深邃,“我们要让野利荣知道,他儿子惹了一个不该惹的硬茬子,损失惨重。也要让灵州的军阀知道,黄河西岸来了伙人,不好惹,有‘天雷’,有强弩,还劫了野利狐的粮草和……给他们的‘礼物’。”
陈默明白了:“敲山震虎?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给我们争取时间?”
“是争取时间,也是……找机会。”韩屿看向那几箱农书和种子,“我们有粮种,有农书,有铁,有火药。缺的是安稳种地、炼铁、造械的时间和人手。野利狐这根钉子,必须尽快拔掉,但不能硬拔,要想办法,让野利荣自己,或者灵州的军阀,替我们拔。”
“怎么替我们拔?”
韩屿展开那张羊皮布防图,手指点在野利狐目前最可能藏身的、位于黄河西岸一片胡杨林中的临时营地上。
“野利狐现在粮草短缺,损兵折将,又急于挽回颜面。他有两个选择:一,立刻撤回河北老巢,但这样他回去没法交代,地位不保。二,冒险再去抢,抢到足够的粮食和战利品,才好回去。他会选哪个?”
“肯定会选抢。”石磊笃定道。
“抢谁?新火镇他刚吃了亏,不敢再去。灵州附近的汉人庄子,都有坞堡,不好打。他最大的可能,是去抢……”韩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黄河“几”字形大弯顶部,靠近后世石嘴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用朱砂画的圈,旁边有党项文标注。
“这是什么地方?”谢道韫问。
韩屿看向那个通晓党项情况的汉人俘虏。俘虏已经被吓破了胆,连忙道:“那、那是‘黑羊滩’,是……是野利部的死对头,另一支党项小部落‘细封氏’的草场!细封氏人少,只有不到百帐,但占据着黑羊滩一片好草场,还有个小盐湖!野利狐早想吞了他们!之前是怕引起其他部落不满,现在他狗急跳墙,很可能会去抢细封氏!抢了人畜盐巴,回去也能将功折罪!”
“细封氏……”韩屿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看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柱子,你带五个人,骑快马,立刻去黑羊滩,找到细封氏的头人,告诉他野利狐要去抢他。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柱子眼睛一亮:“明白!就说野利狐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现在要去抢他们补血!让他们早做准备!”
“不。”韩屿摇头,“不止是报信。你告诉他,我们愿意和他联手,干掉野利狐。我们出‘天雷’和强弩,他们出人和地形熟悉。事成之后,野利狐的缴获,我们只要兵器铁器,人畜、盐湖、草场,都归他们。另外,我们还可以卖给他们一些粮食和……盐。”
“卖盐?我们哪来的盐?”陈默一愣。
韩屿指了指缴获的那些物资里,几个党项人装粗盐的皮口袋:“我们有。而且,黑羊滩有盐湖,细封氏自己也会制粗盐,但质量差。我们可以用唐代的‘淋卤煎盐’法改进的技术,和他们换。我们需要盟友,细封氏是个不错的选择——人少,被野利部压迫,有共同的敌人,而且,占据着产盐地。”
盐,在这个时代,是堪比金银的硬通货,也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掌握了制盐技术或盐源,就掌握了巨大的话语权。
陈默和谢道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振奋。这一步棋,如果走成,新火镇不仅除掉了眼前的野利狐,还能得到一个潜在的盟友和稳定的盐来源,更能极大地震慑周边的势力。
“如果细封氏不信,或者不敢呢?”柱子问。
“那就把野利狐的布防图,抄一份给他看。告诉他,野利狐已经是丧家之犬,我们随时能灭了他,找他合作是给他机会。如果他不识相……”韩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是!我立刻出发!”
“石磊,你带几个人,回新火镇,告诉张老他们这边的情况,让他们抓紧修城,提高警惕。苏晴留在这里照顾伤员。陈默、谢教授,我们研究一下这些农书和那批精铁,还有,尽快把淋卤煎盐的法子弄出来。”
任务分派下去,藏兵谷里顿时忙碌起来。
韩屿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驱散一夜奔波的疲惫。他看着水中自己布满血丝但异常锐利的倒影,又看向北方,那片野利狐和各方势力盘踞的、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河套大地。
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这火,是只烧死野利狐这只疯狼,还是能顺势燎原,在这片乱世中,烧出一片属于他们的、能安心种下“新火”的土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