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西湖烟水觅旧痕 (第3/3页)
”
常墨鳞看向法海,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一针见血:“大师,修行修的是什么?是慈悲,是度化,不是赶尽杀绝。白素贞本无恶念,你本该劝导点化,可你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镇压塔底,让她日日承受相思煎熬。这不是降妖,这是造孽。”
灰小乐接话道:“而且你想想,后来白素贞的儿子许仕林高中状元,孝感动天,雷峰塔倒,白素贞出塔,最终飞升成仙。这说明人家本来就是有仙缘的,你压了二十年,人家该成仙还是成仙。你这二十年,除了制造了一场人间悲剧,啥也没改变。”
法海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剧烈动摇。湖面上的佛光一层层敛回体内,禅杖垂落,不再有半分战意。
胡清瑶轻叹一声,道:“白姐姐,塔下那二十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素贞眼中泪光闪动,轻声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回忆。回忆断桥初遇,回忆同船共渡,回忆官人教我识字,回忆仕林出生时第一声啼哭……靠着这些回忆,我才撑了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最苦的不是黑暗,是思念。我想官人,想仕林,想摸摸孩子的脸,想给官人做一碗热汤。可我出不去,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塔下,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念……”
说到此处,白素贞已是泣不成声。
小青泪流满面,紧紧握住白素贞的手:“姐姐……姐姐你别说了……”
许仙的虚影浑身颤抖,跪倒在白素贞面前,痛哭失声:“娘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用!我该死!”
眼前幻象流转,周遭湖光山色骤然褪去。
场景切换,转眼便置身雷峰塔阴冷昏暗的地宫之中。
砖石堆砌的空间狭**仄,四处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白素贞孤零零蜷缩在冰凉的砖石地面,白衣沾染尘土,发丝散乱不堪。厚重塔墙隔绝了世间万物,她困在这方寸牢笼之内,伸手只能摸到冰冷的墙壁,抬头只能看见头顶一线微弱的天光。
她日日坐在塔下,面朝许仙所在的方向,轻声呢喃着官人、仕林的名字。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身前的砖石。她想出去,想看看官人过得好不好,想抱抱长大的仕林,可塔上的符咒死死镇住她,她寸步难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就这么一个人,在黑暗里,靠着回忆熬了过来。
我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口沉甸甸地发闷,鼻子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身后四位护身仙也都沉默了。方才还爱咋呼的黄小蹦,此刻彻底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半句玩笑话也说不出口,偷偷用爪子抹了抹眼角。
胡清瑶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份情爱,实在苦得太过透彻……白姐姐,你太不容易了。”
常墨鳞长叹一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灰小乐推了推眼镜,镜片上似乎也蒙了一层雾气,低声道:“二十年……换作是我,怕是早就疯了。”
法海的虚影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地宫角落,方才斗法时的戾气尽数消散。他望着蜷缩在地上受尽磨难的白素贞,望着她泪湿的衣衫,望着她日复一日朝着墙外方向呢喃的身影。
这位一生固守清规戒律、铁石心肠的老和尚,慢慢低下了头颅。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合十,却再也念不出一句佛号。脸上那副理直气壮的冷硬神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与懊悔。
“阿弥陀佛……”法海声音沙哑,“是老衲……执念太深了。”
云端那几位道家神将见他已然醒悟,没有继续发难,身影缓缓消散,重归云天之上。
夕阳缓缓沉向远山,漫天铺洒一层橘红色晚霞。暮色慢慢浸染开来,地宫、白素贞、小青、许仙连同法海的虚影,一点点消融在迷蒙水雾里。
白素贞最后望了许仙一眼,眼中柔情似水,轻声道:“官人,若有来生,断桥再续。”
许仙泪流满面,重重点头:“来生,我定不负你。”
小青擦了擦眼泪,冲法海的方向哼了一声,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法海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身影渐渐淡去。
一切重归浩渺西湖水波,归于尘封的旧梦。
游船缓缓靠回湖岸。断桥上依旧人潮熙攘,游人欢声笑语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知晓,方才这片湖水之中,上演过一场跨越千年的争辩、湖上斗法,还有凄婉悲歌。
我踏上青石板路面,长长吐出一口气,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湿润。
黄小蹦在身后闷闷地说:“小灵童,我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有,你那是被风吹的。”我笑了笑。
“对,被风吹的。”黄小蹦吸了吸鼻子,“这南方的风,真他妈烦人。”
胡清瑶望着湖面,轻声道:“真心二字,最是动人,也最是伤人。白姐姐这一遭,值,也不值。”
常墨鳞沉声道:“好在最终功德圆满,飞升成仙,也算是苦尽甘来。”
灰小乐点点头:“是啊,雷峰塔倒,白蛇出世,一家三口终得团圆。这故事,也算有个好结局。”
我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西湖,断桥依旧,湖水悠悠。
来杭州办完香缘诸事,竟有幸亲眼窥见这一段流传千古的爱恨。
远处山林之间,灵隐寺静静坐落,钟声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