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 (第1/3页)
一转眼,就到了武德九年。
卯时末刻。
他在自家后院喂鸽子。
鸽子有六只,都是白的,去年李道彦被派去了洛阳,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闲着也是闲着,一并养着。
鸽笼搭在后院墙角,竹条编的,门开着。
他站在笼子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粟米。
手是伸出去的,粟米托在掌心。
鸽子从笼子里走出来,一只一只的,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上、手腕上。
最大的那只落在他虎口上,啄食,鸟爪子的指甲尖尖的,扎在他皮上,不疼,有点痒。
从黎阳回来六年了。
这六年,他在长安城里就做这三件事。
看孩子,喂鸽子,偶尔进宫。
进宫也不多说话。
话头到了他这里就停半拍。
他知道。
他不在乎。
不对,还出了一次长安,去娘子关祭李秀宁。
李秀宁死战苇泽关,逼退突厥十万大军,祭李秀宁的时候,李渊将苇泽关更名娘子关。
回长安之后,李秀宁以军礼下葬……
粟米剩下一小撮。
他正要再撒一把。
远处传来一声。
钟。
不对。
那不是早钟。
早钟是卯时正刻敲的,已经过了。
这是皇城里的钟,敲得急。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不对。
他的手停了。
手里那把粟米,指缝松了。
粟米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粒一粒地落,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滚开。
落完了。
手还伸在半空。
鸽子惊了,肩上那只先扑楞楞飞起来,手腕上那只跟着,六只鸽子一下子全飞了,绕着后院飞了一圈,从墙头上出去了。
他站在那里。
手伸着。
地上一层薄薄的粟米,没鸡吃,没鸟吃。
慢慢把手收回来。
掌心的粟米已经全漏了,只剩指甲缝里卡了两粒。
钟还在响。
皇城的方向。
“王爷,外面的阿玥小娘子想进来躲一躲,说外面全是官兵,铺子都被砸了。”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一会,阿玥走了进来,拎着两壶酒,面色苍白。
“草民见过王爷,外面乱了,草民不知该往哪去,只能来您这躲一躲。”
他点了点头,对着门房道:“给小娘子找个住处。”
说完,从后院走到中庭,从中庭走到前厅。
在前厅门口站住。
前厅里静。
郑婉在厨房,孩子们散在各处,李道彦一个人站在前厅。
钟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地来。
不是普通的事。
这样敲钟,长安没敲过几回。
他十六岁那年,隋文帝死,长安也敲过这样的钟。
再后来,大业十四年,隋炀帝在江都被杀,消息传到长安,又敲过。
最后一次,还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下葬那日。
这次是谁。
他不敢想。
三日前,裴寂从宫里出来,路过他府门,停了一下,没进来。
两日前,侄子李世民的贴身内官给他送了两坛酒,说殿下让送。
一日前,夜里,他梦见李渊,李渊坐在太原那间书房里,没说话。
现在钟响了。
他走到前厅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还在抖。
用力把两只手压住,按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
不抖了。
李世民。
还是李建成。
两个侄子里面总有一个。
赢的是哪个,对他来说没区别。
赢的那个是他侄子。
输的那个也是他侄子。
和他关系不大,他没站队,也不问朝事,谁上位他依旧是那个老纨绔。
可他知道自己会知道。
今天。
或者明天。
有人会来告诉他。
那天上午。
他坐在前厅没动。
郑婉从厨房里出来过一次,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郎君。"
"钟响了。"
“你不去看看?”
“堂兄……陛下他……”
他摆了摆手。
"郑婉。"
"你回屋,把孝慈他们看住。"
“下午的,该忙的都忙完了,我再去看看。”
郑婉站了一会儿,轻轻抱了他一下,转身回了内院。
粥在桌上,白烟一缕一缕,他没碰。
巳时。
粥凉了。
午时。
粥上凝了一层皮。
未时初刻。
前院外头有马蹄声。
几匹马,停在门口。
他站起来。
门房把门打开。
进来的不是他想的任何一个人。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小辈,进门先行了一礼。
他抬头,心里有了底,这小辈,是世民的妻兄,结果一目了然。
"见过王爷。"
"说。"
长孙无忌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
"太子殿下,齐王殿下造反,诛于玄武门。"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那……皇兄呢?”
长孙无忌顿了顿,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陛下立秦王为太子,然后带着裴寂裴大人跑了。”
“跑了?”他一愣:“跑哪去了?”
“晚辈也不知道。”长孙无忌思索了片刻:“现在要么是在萧瑀萧大人家,要么是去了封德彝封大人家。”
“啊?”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满了疑惑,脱口而出:“皇兄被撵出皇宫了?”
“额……”长孙无忌都快裂开了,挠了挠头,思索了许久,小声道。
“王爷,许是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造反,陛下有些经受不住打击,行为有些古怪,异于常人。”
“秦王殿下让某来给王爷带句话,若是王爷闲来无事,不妨去劝劝陛下。”
长孙无忌说完,又行了一礼,生怕他再问,连忙道:“某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王爷了。”
门关上了。
他站在前厅中间。
建成。
元吉。
他上一次见他们,是去年冬天,宫里的宴。
两个人都在,建成给他倒过一杯酒,元吉没理他。
现在都死了。
死在玄武门。
他连钟声都没凑近去听。
走到椅子边。
扶住椅背。
手一使劲,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没坐下。
站着。
站了很久。
堂兄那,估摸着皇位坐不了多久了。
长孙无忌没说明白,他听明白了。
二郎成了太子,接下来就是龙椅。
龙椅上那个人,得挪位置。
挪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
反正不会是原来的地方了。
性情大变,估摸着是会变的,他成了淮安王都变了,堂兄坐在那位置将近十年,不变说不过去。
走到前厅门口。
天上有云,长安的夏天,云压得低。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叶蓬蓬的,快结果了,青果挂在枝上,一颗一颗的。
他站在树底下。
看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郑婉又站在了他身后。
“我要进宫一趟。”
“晚上回来吗?”郑婉又拍了拍他的肩。
“回,让下人备些东西,送到宫里去吧,皇兄……”
“皇兄日子可能不大好过……”
进了宫,和他想的不大一样,小太监恭敬的将他引到了弘义宫。
弘义宫有些破败,远远的就听见里面嗷嗷喊着。
踏入宫门,里面的场景跟他想的更是大相径庭。
裴寂萧瑀封德彝在那搬木桩。
草里还蹲着个壮汉?薛万彻?
堂兄李渊正坐在破木墩子上,身上龙袍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了。
屋里还有个壮汉,程咬金?
不过堂兄待他不薄,上前拱了拱手。
“皇兄,臣弟来晚了。”
“臣弟听说皇兄搬到了这破地方。”
“心里那个疼啊!”
“臣弟特意带了些家用的物件,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给皇兄尽尽孝。”
说着,环视了一圈,大家各忙各的,一点不像被逼宫的样。
“哟,神通来了啊。”
堂兄懒洋洋的招了招手。
“来。”
“坐。”
说着,堂兄指了指旁边那块还有鸟屎的大石头。
他愣了一下,想过无数可能,就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场面,硬扯出一丝笑,坐了下去。
想了想,试探道。
“皇兄啊,您这日子,苦啊,要不臣弟去跟老二说一说,换个地方?”
谁知面前这个堂兄,给他捉蛐蛐的堂兄从木桩子上跳了起来,说这弘义宫挺好。
“神通啊,朕听说你在长安城有不少车队?”李渊看了一眼做苦力的那些人,声音放小了些。
“朕想从宫外运点东西,你负责给朕运进来,没问题吧。”
他一愣,今日堂兄刚被逼退位,这么个节骨眼,要运东西?
三个侄子已经死了两个了,就剩那么个独苗,还要父子相争?
只能婉拒。
“皇兄,运东西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臣弟进宫的时候,老二那边查得严,臣弟这么些东西都是检查又检查才拉进来的。”
“进出都得要手谕。”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渊吹胡子瞪眼。
“怕个球,你就说是给朕运尿壶的,谁敢查?”
“朕又不是弄那刀枪斧钺的,查就查,你还怕了不成?”
“再说了,你可是朕赐的淮安王,这点面子都没有?”
“你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别说是朕的弟弟,朕丢不起那人。”
他再一次愣了,记忆中,堂兄就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叹了口气,他祖父是李虎,陇西李家人,他还是淮安王,面前堂兄赐的。
若是堂兄真准备弄些小东西,弄就弄了,拍着胸脯道。
“皇兄放心,抱在臣弟身上,不就是运东西吗?臣弟这就去办。”
“等等……”李渊一伸手。
“既然是运输队,那就叫顺水运输队吧。”
他想了想,这当皇帝的,没了权,总得有地方发泄出去,陪着笑,朝着大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崽子们,都进来干活。”
安排完一切,本来想走,李渊让他留着一起吃个饭。
原来的时候都说用膳,今日说的是吃饭,确实不一样了。
下午时分,来了个大太监,那太监他认识,二郎身边的老人了,叫王德全。
也见识到了世态炎凉,今日刚逼宫,二郎手下的大太监,带着馊饭就来了弘义宫。
还没等他说什么,李渊就发难了,他头一回见堂兄生气,当初起兵的时候没生气,他打了败仗没生气。
如今为了一口吃食,跟个大太监生气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过如此。
不过还好,堂兄身边的人,还算护着他,那薛万彻从草地里三步做两步跑了出来,拎起大太监就按在了刚才他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大太监的脸,距离石头上的鸟屎,也就不到一寸。
没一会,李世民来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站在不远处的黑炭头手起刀落,那大太监就死了。
黑炭头他也认识,尉迟敬德,据说打仗是一把好手,跟他这个败将不一样。
隔了三日,李世民召见他。
他本以为是要清算,没料到李世民说弘义宫的吃穿用度,全都交给了他。
转眼就到了,七月。
李渊禅位的那天,他在家里。
没去,不想去,他这个堂弟,在朝堂上本就是个话头停半拍的人。
如今堂兄又退位了,朝堂跟他的关系更少了。
诏书下完,顺水物流算是正式成立了。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弄了个营生。
跟郑婉商量了一番,毕竟是堂兄想弄得,那就好好弄一番,也算有个交代。
于是,瓷器,丝绸,天南海北的拉着去卖。
又过了一个月,中秋,也不知道是染了风寒还是什么,咳的厉害。
还没治好的时候,又一道诏书到了家里。
送诏的还是那个姓刘的老内官。
"淮安王。"
"陛下有旨。"
"着淮安王随太上皇移居弘义宫,即日。"
他接了。
看也没看,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什么时辰?"
内官想了想,也摸不准,讪笑道:"淮安王只要去了就行。"
"有劳"
内官走了。
他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
"明日我要搬家了。"
"搬到哪?"
"弘义宫。"
"弘义宫?"
"堂兄那新宫。"
她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
"那……这家里。"
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你和孩子们留这儿。"
"郎君……"她一抬头,鼻尖正好擦着他的手而过。
他捏了捏她的脸,捏完才发现自己动作有些唐突,成婚这么些年,头一回,连忙收回了手。
"我不在宫里住。"
"白天去,晚上回来,实在推脱不了了,再在宫里睡一夜就行。"
她嗯了一声。
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针扎了一下她的手指,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
继续做。
他看着她。
她老得很快。
从黎阳回来的时候,她比他走之前瘦。瘦了之后一直没胖回来。
现在头发白了三分之一,鬓角那边是一片白。
她才四十一岁。
女人的四十一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四十一岁的贵妇人,脸上擦着粉,头上戴着玉,笑得比二十岁的还好看。
郑婉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也许有,只是重来没见她戴过。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郑婉。"
"嗯?"她抬头。
他本来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突然想不起来了。
"早点睡。"
"嗯。"
他退出来。
回到前厅。
在桌边坐下。
明天就要去陪那个人。
那个从小抓蛐蛐给他、后来在平康坊给他倒酒、再后来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再后来抱着他说三郎辛苦了的人。
那个人明天变成太上皇。
两个没用的人,凑一对。
不对,应该是一群没用的人,凑一块,弘义宫还有一群没用的老头子。
搬家那天。
李渊在中间那辆最大的车边上站着。
没穿龙袍,穿一件素色的常服。
看见他来了,招了一下手。
"神通。"
他走过去,行了一个礼。
"臣拜见皇兄。"
"不用这个了。"李渊摆手。"大安宫不讲这个。"
“大安宫?”他一愣。
“原来的弘义宫,现在叫大安宫了,你不知道吗?”李渊歪头。
“哦。”他应了一声,想必名字改了,文书上还没改。
他站起来。
李渊看了他一眼。
"上最后那辆车。"
"嗯。"
慢慢地走,从宫城的一个偏门出来,往西走。
弘义宫,不对,应该是大安宫。
大安宫在太极宫的西边,原本是最开始的秦王府,现在李世民搬去太极宫了,大安宫就腾出来给李渊住。
儿子搬进父亲的宫。
父亲搬进儿子的府。
就这么交换。
车过宫道的时候,两旁有人。
不多,零零星星的小宫女小太监,也不敢抬头,偷偷看一眼就连忙撇过头去。
太上皇的车队过街,本该跪下的。
可是没人跪。
车队跑了三次,足足一天,才把李渊原本的东西从太极宫拉出来。
大安宫已经拆的差不多了,几个主殿全都拆完了,偏殿临时放东西还行。
后面的围墙正在拆,好处是围墙拆了就是海池,大安宫和海池中间还有一大片空地。
东边一大片空地,西边也有一大片空地。
李渊说西边准备建一片别墅区,大安宫里要建一栋学校,空地就用来当校场。
他不知道什么是别墅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大安宫里建学校,只能听着。
"三郎。"
"你看,这宫里冷清吧。"
突然被喊道,他抬头,笑了笑:"其实还行,全拆了倒显得亮堂。"
"什么亮堂,冷清得像坟。"
他没接话。
李渊又笑了一下。
"不过也好,冷清好。"
"三郎。"
"随朕来。"
李渊招手,把他叫到殿侧的一间偏房,偏房里有一张书案。书案上摊了几张纸。
李渊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他坐下,看了看这偏殿,破败的不行,想必也要拆。
李渊笑了笑。
“那顺水物流弄得怎么样了?”
他道:"还行,已经开始做小生意了,从北方拉着瓷器去南方卖,从南方拉着丝绸到北方卖。"
李渊一旁抽出一张纸,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炭笔。
写了两个大字。
顺水。
字歪。
跟他阿耶当年教崔先生教他写寿字一样的歪法。
李家人,写字都歪。
这两字,还丑,丑的没眼看。
李渊把笔放下。
"三郎。"
"去吧,记住了,日后这顺水物流,一定有大用途,好好干。"
他退出偏房。
出了大安宫的偏房,走到殿外的台阶上。
秋老虎的日头晒在台阶上,砖烫。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朝正殿的方向走。
走到殿门口。
拐弯。
他要找厕所。
大安宫拆的乱七八糟的,厕所不好找。
问了一个内官,内官指了指偏院。
这内官他有印象,好像是叫小扣子,堂兄捡来的。
走过去。
在厕所里站了很久。
没解手。
只是站着。
刚才答应了李渊,一答应完,就想起了聊城。
聊城他没打下来。
这辈子他最想的事,就是把聊城打下来。
不是真的想把那座城打下来。是想把那件事,那件他做错了的事,反过来。
他想赢一次,凭自己。
不是李虎的孙子,不是李渊的堂弟,是他李神通一定能干好一件事。
人已经到了中年,机会不是说有就有的。
这念头他压了六年。
六年时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纨绔,是个废物。
六年,朝堂他基本没去过,打仗出征他推了好几次,就是怕废物这个名头跟着他一辈子。
如今,已经冷了六年的心,又热了起来。
打仗他不行,他跑路行。
当初从长安跑出去,后来从河北跑出来,跑了一辈子。
物流,不就是车队,天南海北的跑。
沉寂了六年的心,今天被李渊一句话扯了出来。
顺水物流有大用,那他就一定办好这件事。
站了大概有两刻钟。
直起身。
整了整袖子。
走出去。
顺水物流。
四个字。
头一个月,四个字就是四个字。
只有六辆马车,只有不到二十个人。
他坐在书房里,一想就是一天。
长安—洛阳。
太原—凉州。
两条线。
他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他这辈子没做过生意。
家里的生意一向是管家在管,瓷器,丝绸,都是管家在弄,他不过问,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现在要他靠嘴皮子吃饭,有些吃不下去。
李渊每天在大安宫里坐着,不管事,也不问他做得怎么样。
直到那天,八月下旬的一天,李渊召他入宫。
说突厥南下了,要打到渭水了,让他召集马车。
那会儿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跑了出宫。
头一次,他到处求人,东市西市各大商行他一个个的求过去。
用淮安王,李寿,李神通的名号去求人。
求完各大商行,就去找小商贾,只要有车的,他就去求,没用名号压人,用名号求人。
整整一天,凑出来三十辆马车。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踉跄着跑回了大安宫。
“皇兄,车……”
“车够了!”
“三十辆!长安城我跑遍了!”
“能拉货的,能找的,我全去找了。”
李渊看着满头汗的堂弟,笑着拍了拍他的肚子。
“辛苦了,等着回来减减肥,都胖成啥样了,当初的李三郎,朕要是没记错,挺帅的。”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李渊抬脚朝着他屁股踹了一下。
“行了,别笑了,二郎去了渭水,抓紧装东西,那孩子刚坐上那位置,别给信心打击没了。”
“前面打仗就不让你去了,后面调度交给你没问题吧。”
他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胸脯:“皇兄,交给我,你放心。”
三天后,李世民回来了,带着去渭水的六个人,回来了。
李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悄无声息,只是那薛万彻,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半个月后,薛万彻回来了。
那日他正好在大安宫,只见薛万彻眼底乌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见到李渊的时候,嘿嘿一笑。
“陛下,幸不辱命。”
李渊挥了挥手:“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撵走了薛万彻,那三个老头也不在,李渊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神通,顺水物流这下正式入了朝廷的眼了,皇兄我把路都铺好了,日后这物流,就全交给你了。”
“你好好做,顺水物流,肯定还有大用。”
他点点头,李渊从没骗过他。
可是物流,他从没弄过,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皇兄,说个实在话,原来我确实有马队,不过都是弄来玩的。”
“马队在整个大唐溜达,主要是弄些长安没有的吃的回来。”
“现在开始弄上这什么物流,我反倒是有些不会弄了,这物流如果养个三十辆车,养一堆人,我府上花销就要大上不少。”
“郑婉那您也是知道的,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有点钱全花在我身上了,养那么多人,吃不消啊。”
李渊放下茶杯,努了努嘴:“你先尝尝我弄出来这茶。”
他看了看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清澈见底,一看就没味道。
端起茶抿了一口,入口有些微苦,还有些发涩。
正疑惑呢,突然喉头反上来一股子清冽,嘴里怪舒服的。
“皇兄,这是?”
“我弄出来的茶。”李渊笑着点点头:“怎么,你觉得这东西能不能挣着钱?”
他有些不确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东西好喝是好喝, 可是跟咱们原来喝的茶相差甚远,不一定有人买啊。”
李渊顺手从桌上接过他的茶杯,满上,嘴角扯起一抹弧度,看着高深莫测。
“你笨啊,这茶,你卖的时候说是太上皇专用的茶,那不就买的人多了。”
“炒茶的技术我给你,不过你得找个靠谱的人跟你做事,这东西,一本万利。”
接下来三天,他在大安宫和自家之间来回走。
走路的时候想。
一个愿意跟着做事的人,还必须靠谱。
在长安能想到的人不多。
柴绍一家,和朝廷挨得太近,不合适。
何潘仁早就回他的山里去了,听说七八年前就死了,葬礼的时候他正被俘虏,也没去看上一眼。
史万宝在泾州,如今是朝廷的官,不合适。
裴勣、柳崇礼都回了鄠县,做地方上的豪强,可以走动一下,不过想拉进来,太难。
白虎儿,当年那个送粮的十六岁小娘子,秀宁死后就嫁人了,嫁到河东,一个小家族,都当了娘,再叫来不大合适。
阿玥,酒垆老板娘,不过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也不大合适。
王甲。
对!王甲。
王甲当年跟着他去了聊城,黎阳城破的时候,他不知道王甲有没有出来。
后来他回长安,打听了一圈,没打听到,也就作罢。
如今窦建德都死了好几年了,王甲要是活着,叫来做事最合适。
在第三天的晚上,叫来了管家。
"你去顺义坊那边找一个叫王甲的人,大概五十……”
“得有六十岁了,脸上有一道疤,就说李神通找他。"
“对了,你再去城卫那边打听一下,这几年有没有个叫马小柱的来长安找我。”
"王甲?马小柱?"
"嗯,快去,对了,洛阳那边也去打听一圈。"
管家点头,跑着出了门。
五天后回来了。
"郎君。"
"找到了,王甲找到了,马小柱的消息也打听到了。"
"人呢。"他一喜。
"……"管家伸袖子擦了擦汗:“郎君,您听我说。”
"我先去了顺义坊,打听了一圈没有这两号人。”
“后来有人说之前有个姓王的老兵在城南开了个武馆,我又去了,还是没打听到人。”
“问了一圈,一个士卒,说有个脸上有疤的,姓王的,去了洛阳,在洛阳城北开了家面馆。”
“到了洛阳,我去见了人,多番打听下,才发现就是这个人。"
"王老兵……"
"郎君,王老兵少了一条腿,我想了想,在面馆里吃了碗面,没敢说您找人的事。"
他愣了一下,管家继续道。
“还有那马小柱的消息,也打听到了。”
“武德四年末,冬天的时候,洛阳城东有个流民,登记的名字就叫马小柱,年岁不大,应该也就十八九岁。”
“守卫说那马小柱没有文牒,没让他进城,打的旗号就是要到长安找王爷。”
“可城卫那边说打着找皇亲国戚的旗号的人太多了,没有文牒的都当做骗子。”
“后来那马小柱就绕过洛阳城,老奴一番打听才打听到。”
“那马小柱那年冬天冻死了,死在了蒲州城外。”
“蒲州衙役收拾流民尸体的时候,在一个流民身上发现了一块绣着的马小柱三个字,大多数流民都没有名字,就把这人登记了下来。”
他一怔。
足足一刻钟时间,才缓缓点了点头。
“马小柱,死了啊……”
“我要是没记错,他爹也是冻死的……”
“找人刻一块长生牌,放在祠堂桌……”
“桌下……没事供奉点香火吧……”
当夜,一块刻着马小柱名字的长生牌就放在了祠堂里。
他这次没跪,仔细擦拭了一番,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
“若有来世,投个好人家。”
“你于我有恩,我便供奉香火至死为止。”
次日,一大早,王府后院驶出辆马车,朝着洛阳而去。
隔了一日傍晚才到洛阳城门。
他掀开帘子,跳下了车,一步步朝着城北走去。
洛阳城北的那家面馆在一条小巷里,巷子窄。
两边是低矮的泥墙,墙上长着野草。
面馆没招牌,门口挂着块布,布上用针线歪歪扭扭的缝了个面字。
他站在门口。
屋里有炊烟,有面汤的味道。
弯腰进门。
屋里有两张矮桌,一张桌上坐着一个脚夫在吃面。
柜台后面是灶,灶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往锅里下面,背对着门。
一条腿。
另一条腿的位置,支着根木拐。
他站在门里。
那人低头下面,听见了门响,转过身。
脸上那道疤。从左腮到嘴角。
看见他。
愣了一下。
嘴张了张,没出声。
手里的长筷子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他走到柜台前。
王甲扶着灶台,慢慢绕出来,拐着木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都没说话。
店里那个吃面的脚夫在旁边发出稀里哗啦的吸面声。
王甲的眼睛红了,又忍住了。
当年在鄠县山里,什么话都敢说,现在一句话没说。
他先开口。
"王老哥。"
"郎……郎君。"
"不是郎君了。"
"还是郎君。"
王甲扑通一声跪下来。
独腿跪不稳,手撑着地,木拐倒在旁边。
额头磕在泥地上。
咚的一声。
"郎君……郎君……"
他伸手去扶。
扶不动。
他自己也跪下来。
膝盖磕在泥地上,泥地硬。
两个老头在一家小面馆里对跪,中间隔着两尺。
那个吃面的脚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面吸到一半,停了。
偷摸放下两个铜板,慢慢退了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
递给王甲。
王甲没接。
自己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郎君。"
"你怎么找来这的。"
他看了看摊子,四张桌子,一个小后厨,不算好,但干净整洁。
“我让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在这。”
“别做面了,跟我做事吧。”
王甲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比他记忆里老了不止十岁。
"郎君。"
"我这条腿……"
他摆摆手:"腿无所谓。"
"我跑不动了。"王甲一脸颓丧。
他拍了拍他的肩:"跑什么,不打仗了。"
王甲停了一下,头低了下去:“可我除了打仗,也不会做别的了,”
他掰着他的头,直视着他:“日后咱们运东西,坐在车上,不用跑。”
"从长安运到洛阳,从太原运到凉州。"
“从冀州运到江南,从渝州运到广州。”
“王甲,别人我不信,我只信你。”
王甲没说话,过了很久,强撑着想站起来,只是那条好腿,跪麻了,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落地前,他想去扶,谁料腿也麻了,跟着一并摔在了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了许久,笑到外面天色都彻底黑了下来,王甲轻声开口。
"郎君。"
"聊城那年。"
"是我没护住您。"
他一愣。
黎阳城破那天,王甲应该和他一起被抓的。他没看见王甲,后来他被关在窦建德营里的一个多月里,也没见过王甲。
他以为王甲死了。
王甲以为自己没护住他。
他摇头。
"不是你的事。"
王甲点头。
"是我的。"
"当年王爷不受降,我没拦住。"
"城破的时候,我在南门,我拦住王爷就好了。"
"都怪我,是我没拦住。"
他伸手,拂掉王甲眼角的一滴晶莹。
"你听我说。"
"那事不怪你。"
"是我蠢。"
"我太自大了,这么多年,也想明白了,我就不适合打仗。"
“不说这个,你这条腿……”
王甲晃了晃大腿根,多出来的一截裤管在半空飘了一会。
"郎君,这条腿是从城南出来之后,往外跑的时候断的,跑得急,马陷在泥坑里,腿被压了一下,就断了。"
"后来呢。"他问。
王甲想了想:"后面窦建德的人没追出来,我就一直爬,爬回长安的。”
“爬了两个月,回来也没个地方去,以前的老营里人都散了。”
“我就天天在郎君家外面的巷子那等着,等了小半年也没见郎君回来,就在城南支了个面摊,一天卖十几碗面,够吃。"
“后来听说秦王殿下亲征窦建德,窦建德败了之后还没见郎君回来,我就不想在长安待了。”
“拿着点积蓄,就到了洛阳,在这开了个面摊。”
他躺平,看着小摊顶的木板。
“这么些年,苦了你了。”
"对了,家里还有人吗?"
王甲摇头:"没了,阿婆去年走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直到外面更夫的打更声传来,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拉王甲。
王甲拿起木拐,借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两个人平视。
"我饿了,你给我煮碗面吃吧。"
“吃完收拾收拾,咱回长安。”
王甲点头,一瘸一拐的朝着后厨走去。
没一会,三碗面煮好,放在了桌上。
车夫端着蹲在路边吃,桌上就只剩了两人。
“郎君,这么些年没见,您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和紧绷的衣服,笑了笑。
王甲又道:“若不是眉眼还有几分当年的摸样,我都不敢认了。”
“就你话多。”他笑了,拍了拍肚子,从桌上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了王甲,自己也拿了一双。
拌面,吃面,没什么味道,充饥够了。
吃完面,他环视了一下小摊:“有什么收拾的?收拾一下咱就回去了。”
王甲也环视了一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带着一点哭腔。
“没了,跟着郎君走,这一堆锅碗瓢盆的也用不上了,郎君总不能把我骗回长安,然后饿着我吧。”
“那就走!”
他扶着王甲,走出面馆。
王甲上车的时候腿不方便,他从后面推了一把。
上了车。
他坐在王甲旁边。
车夫一甩鞭子。
车动了。
顺水物流的第一个伙计。
王甲。
一条腿。
后来王甲告诉他,在长安的城南那家面馆,他一年能存下三贯钱,够活,够买米,够给阿婆买药。
阿婆死了以后,等不来郎君,他一个人过,钱更多了,但没什么用,就跑洛阳来了。
准备明年再往东,去衮州卖面,待个几年再去青州。
他问王甲。
"你为什么开面馆。"
"……不会做别的。"
"为什么叫王甲。"
"我不叫王甲。"
"叫什么。"
"王是我的姓,甲是老兵的意思,我祖父是当兵的,我阿耶也是,我也是,我其实叫王顺。"
"王顺?"
"嗯!"
"你用王甲这个名字几十年了。"
"嗯!"
"日后新生了,改回来吧。"
"不改。"
"为什么。"
"用惯了,入伍就叫王甲,用了大半辈子了。"
他笑了一下。
"好,王甲就王甲。"
招第一个伙计之后,事情慢下来了。
他们两个,开始研究舆图。
"长安到洛阳,六百里。"
"走官道。日行五十里。要十二天。"
王甲摇头。
"不止,带货的车,一天走不了五十里。"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
"那就二十天。"
王甲又摇头。
"郎君,还要算坏天气,下雨,下雪。”
“夏天热,马会中暑,冬天冷,水会冻。”
“若是换成骡子,能皮实不少,也能省不少钱,一匹马能买四五头骡子。”
他想了想,摇头。
“骡子要,马也要,若是有事,马还能快点,骡子赶货的时候慢慢用就行。”
"明天买两头骡子试试一辆车能拉多少东西。"
王甲想了想。
"不用试,我当年在军中押粮,一辆车能拉五百斤粮食。"
他不信。
"五百斤?一头骡子还是一匹马?"
王甲较真。
"骡子,郎君明日一试便知。"
他点头。
"那从长安拉五百斤茶卖到洛阳,能赚多少钱。"
"……我不知道。"王甲茫然。
他附和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王甲先笑。
他跟着笑。
两个老头,一个不懂生意,另一个,也不懂生意。
坐在这里却说了好几天的要做生意。
又隔了两日,他去找了裴寂。
裴寂这时候已经住在大安宫了,小楼都快建好了,先去找了李渊行了个礼,才去偏殿找的裴寂,裴寂开门见到他,愣了一下。
"淮安王?"
"裴兄。"
"快快请进。"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下。
裴寂倒了一杯茶。
"王爷怎么想起来我了。"
"裴兄,某主要是来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做生意。"
裴寂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淮安王请教一个文臣做生意?找错人了吧。"
他笑道:"没找错,我觉得你会。"
裴寂自嘲的笑了笑。
"什么生意。"
他看着裴寂。
裴寂的眼神闪了一下。
"兄长的主意,顺水物流,裴兄应该知道。"
"哦。"
裴寂把茶杯放下。
没接话。
他也不急,自己从一旁架子上拿起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裴兄,就是问一问。"
"我不会做,想请裴兄指点一二。"
“兄长已经把炒茶的法子交给我了,但是我不知道卖茶和运货有什么关系。”
裴寂端起茶,又放下。
"王爷。"
“物流,就是字面意思,把物品流出去,不难。”
"生意这东西,也不难。"
他疑惑:"愿闻其详。"
"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你得有货,也就是茶。"
"第二件,你得有人买,大安宫的茶,现在也就大安宫喝,怎么让别人也喝。"
"第三件,你得有路,货从哪儿到哪儿。"
"就这三件?"他不解。
"就这三件。"裴寂点头。
他笑了:"那谁都会做。"
裴寂也笑了一下。
"谁都会做,可不是谁都能做起来。"
"你有茶,别人没茶,但是别人不一定买茶。”
“你有买家,别人也有买家,茶汤大家都喝惯了,谁喝你的清茶?”
“你有路,别人也有路,就看这路,怎么走。"
他从没听过这理论,又问道:"那谁能做起来。"
"王爷,您就能做起来。"
“其实你问我,问错人了,王爷家不少马队,他们走南闯北的,比裴某知道的多。”
"王爷既然问了,裴某就给王爷分析一下,若有错的地方,还请王爷勿怪。"
"王爷,你想,你送一袋粮,送到,我送一袋粮,路上丢了半袋,你就赢了。"
“天下之大,不缺买粮的人,谁运的多,谁就能挣钱。”
“当然,茶也一样,总有人标新立异,喜欢喝清茶,不过原来没有,大家不知道这个东西。”
“谁敢说一年,五年,十年之后,清茶会不会替代茶汤呢?”
他思索了片刻,又疑惑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裴寂点头。
他想了一会儿。
"裴兄。"
"那我怎么能做到一袋粮不丢?"
裴寂没立刻答,想到了什么,长出了一口气。
"王爷,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好听,但是不说您可能想不通。”
“裴某有一问,你当年在聊城,你的兵,跟着你从长安出去,走到黎阳。"
"路上有没有人逃跑。"
"没有……"
"有没有人偷粮食?"
"没有……"
"有没有人卖主求荣?"
"没有……"
"为什么?"
他没答。
裴寂自己答了。
“他们信你。”
"王爷,你这个人不会打仗。"
"但你手底下的兵,从来没背叛过你。"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你去做生意,不丢货,就比大多数人强了。"
“想必陛下也是看重了这点,才让你去弄这物流。”
“运送生意的东西,不丢,运送别人的东西,不丢,这名头就做起来了。”
他坐在裴寂对面。
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站了起来。
作了个揖。
"多谢裴兄。"
"王爷严重,一句话而已。"
"够了。"
出了宫,走到街上,秋天的风已经起来了,凉。
他一个人往弘义宫走。
不丢货。
从长安送到凉州,什么都不丢。
这个事他能做。
他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事,就是这个。
当年从鄠县走到长安,走了一个月。
押着何潘仁的队伍,去找平阳,队伍里的人一个不少。
从聊城撤到黎阳,败得不像样,队伍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他带进黎阳城,城破之前,剩下的人还是剩下的人,没逃,没叛。
他李神通不会打仗。
他能把人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也能把货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走回嫁,找到王甲。
"王老哥。"
"想好了。"
“咱们除了卖茶,还要送货。”
"谁的货都送,拿脑袋担保的,你的货交给我,我拿命替你送。"
王甲一愣:"拿命担保?"
"嗯。"他点头:“送之前都要核对值多少银钱,丢了就陪。”
王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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