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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第3/3页)

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小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说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着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小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说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账。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随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别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别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着。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争功。别人抢着在杨素面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别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别人吵架争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想争。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别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历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面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面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系。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着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狲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确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确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确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着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着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着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着,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着,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着,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着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着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着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着。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着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着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闩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凄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着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将,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谄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骥尾,不胜惶恐。"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弑君篡位而已。

    可我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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