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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跪地的人

    第85章 跪地的人 (第3/3页)

—林见深在爷爷留下的旧照片里见过——正是沈世钧。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1958年秋,与沈、叶二兄赴港考察留念。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谁能想到,后来的“来日”,会是那般惨烈的结局?

    林见深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爷爷年轻的笑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里,是爷爷从早年创业,到后来与沈、叶两家合作,再到逐渐发现他们背地里的勾当,以及最终决定暗中收集证据、准备抽身却为时已晚的完整记录。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甚至一些关键的对话和交易细节,都工整而详尽地记录在案。其中涉及的,远不止走私,还有更肮脏的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甚至……几条被掩盖的人命。牵连的名字,除了沈、叶两家核心人物,还有一些如今仍在高位、显赫一时的名字。

    越往后翻,字迹越发潦草沉重,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悲凉和愤怒。最后一页,记录的日期正是林家大火的前一天。只有一句话,字迹几乎力透纸背:

    “沈、叶已决意灭口,退路尽断。吾儿无辜,吾孙尚幼,奈何?唯留此证,盼天日昭昭。正南绝笔。”

    “正南绝笔”四个字,墨迹深深凹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的悲怆。

    林见深看着这最后的绝笔,想象着爷爷在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想象着大火燃起前夜的绝望与不甘,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呼吸艰难。笔记本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住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胃里一阵翻搅,混杂着剧痛、疲惫,以及排山倒海般涌来的、迟到了十七年的悲愤与无力。

    真相。这就是血淋淋的真相。比母亲信中所言更加详尽,更加触目惊心。沈世钧、叶伯远,还有那些隐藏在后面的名字,为了利益,为了掩盖罪行,可以如此轻易地抹去一个家族,夺走那么多鲜活的生命。

    而他的爷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做的,只是将这份染血的证据藏匿起来,留给渺茫的“天日昭昭”,留给他这个当时尚在襁褓、如今伤痕累累的孙子。

    “嗬……”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打破了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不是痛哭,不是嘶吼,而是一种被巨大痛苦碾过之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破碎的悲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顺着桌沿滑跪下去。双膝触及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左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毫无所觉。他只是低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额头抵在同样冰冷粗糙的桌腿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失去所有庇护的幼兽。

    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无声地汹涌而下。不是为了自己此刻的伤痛和狼狈,而是为了那场大火中逝去的至亲,为了爷爷临终前那无法言说的绝望,为了母亲隐姓埋名、孤独死去的悲凉,也为了自己和叶挽秋被这血腥过往彻底扭曲和囚禁的人生。

    他跪在那里,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在这个埋藏着罪恶证据的、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像一个终于走到终点、却被真相的重量彻底压垮的朝圣者,又像一个在至亲坟前,痛悔自己来得太迟、无能为力的不孝子孙。

    沈曼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这个跪地颤抖的少年。她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上前搀扶。只是默默地举起手中的煤油灯,让那一点昏黄的光,尽可能多地笼罩在他蜷缩的、剧烈起伏的背上。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深不见底的悲悯,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苍凉。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林见深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维持着那个跪地的姿势,额头依旧抵着桌腿,仿佛要从那冰冷的触感中汲取最后一点支撑。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颤抖着,伸向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和那些散落的牛皮纸袋。

    他抓住了它们。紧紧地,像抓住最后的浮木,也像抓住复仇的刀柄。

    真相已经握在手中。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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