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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机杼新声

    第6章 - 机杼新声 (第3/3页)

现在能动用现金的四分之一。孟广川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手有些抖。“于姑娘,这……”

    “既是合伙做事,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等米下锅。”于小桐语气斩钉截铁,“孟师傅,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能上架的样品,哪怕只有三五件。种类、花色、大概定价,您和柳婶子、何婆婆商量着定。可以吗?”

    孟广川攥紧了铜钱,重重点头:“成!”

    离开库房,于小桐没回家。她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按照母亲昨晚回忆的模糊地址,寻找那个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吴先生”曾经落脚的地方。匿名信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沈东家扣留抵押物的后手,于守业含糊其辞的打点对象,这些迷雾不拨开,就算布庄勉强开张,也随时可能被不知哪里来的暗箭射穿。

    地址指向南城一片更杂乱的区域,多是外地来京谋生者的租住地。她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一间临街的矮屋,门紧闭着,窗纸破损。隔壁一个正在晾晒菜干的老妪告诉她,原先住这儿的老账房,半个月前就搬走了,说是回乡,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线索似乎断了。

    于小桐站在那扇紧闭的破门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觉得太意外。吴先生既然选择用匿名信的方式示警,又匆匆离去,自然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但,人走了,总会留下痕迹。尤其是账房先生,习惯刻在骨头里。

    她目光扫过门楣、窗台,最后落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用炭条划过的、极其模糊的痕迹,像是一个歪扭的符号,又像是随手涂画。她蹲下身,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一个变了形的“漕”字,旁边还有个小小的“三”字。

    漕?漕运?三?

    于小桐心脏猛地一跳。于守业说过,挪用的钱,不少用于打点“漕运上的朋友”。吴先生留下这个记号,是想提示什么?漕运第三仓?某个排行第三的漕头?还是别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风里带来远处汴河的水汽和码头隐约的喧嚣。

    找吴先生,或许不该只盯着他这个人。得顺着他可能关注的东西去找——比如,漕运,比如,那些被“打点”的对象,比如,庆丰号沈东家,到底通过于守业,把手伸到了多深的地方。

    天色彻底暗下来,各家灯火次第亮起。于小桐转身往回走,步子依旧沉,却有了方向。

    四十三两银子,扣掉五百文,还剩三十九两多。要撑起一个布庄重启的架子,要应付可能随时到来的沈东家,要查清漕运上的纠葛,还要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吴先生。

    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但她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快。

    回到家中,周氏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衣,见她回来,连忙起身。“怎么样?孟师傅答应了吗?”

    “答应了。”于小桐简短道,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干,“娘,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米缸见底了,杂面还有小半袋,掺着野菜,还能对付七八天。”周氏声音发涩。

    “够了。”于小桐放下碗,眼神在跳跃的灯火里显得异常冷静,“七八天,第一批样品该出来了。只要有一件能换成钱,就能买粮。”

    周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娘信你。”

    夜深了。于小桐没有睡意,她再次摊开账册,在“七十三两”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下:“孟、柳、何,抽成。试染。样品三至五件。五日为期。”又另起一行,写下:“吴?漕三?”

    最后,她的笔尖悬在沈东家的名字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人,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事情之上。他递过来的“一个月期限”和“查清旧账”的刀,她接了。现在,她要用这把刀,先砍掉于守业这根腐木,再用砍出来的碎屑,点燃重启布庄的第一把火。

    至于这把火能烧多大,会不会反过来燎伤自己,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坐等是死路,搏一把,或许还有生天。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于小桐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巡梆子的声音。

    汴京城的夜,从来不属于安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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