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亮了 (第1/3页)
零下三十二度的风像刀子般刮过石桥。
刘大庆握方向盘的手已经冻得发麻,手心里的汗在羊皮手套里变得冰凉。警车仪表盘的蓝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连续值了三个大夜班,省里检查组明天就到,石桥垌派出所上下半个月没睡过整觉。
“还有五百米。”副驾驶的指导员维稳看着GPS,“桥洞在东侧第二墩。”
后座的张磊忽然直起身,警服摩擦发出窸窣声:“老刘,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
张磊没说话,摇下车窗。寒风灌进来,带着松花江冬天特有的腥冷气味。他眯眼望向桥面——新雪平整得像铺了层白绒毯,没有任何脚印或车辙。
“不对。”他声音压得很低,“报警人说在桥洞被人追杀。可这雪……从今晚八点下到现在,如果真有人逃命,桥上不可能没痕迹。”
车内瞬间安静,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刘大庆缓缓踩下刹车,警车在桥中央停住。三人同时看向后视镜——来路空旷,对岸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光斑。
“调头?”维稳问。
“已经上桥了,先去桥洞看看。”刘大庆重新挂挡,“也许是报警人虚报,也许……”
他没说下去。干警察二十三年,有些直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此刻后颈竖起的汗毛。
车轮再次滚动,碾压新雪的吱呀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张磊掏出配枪,检查弹匣。金属撞击声清脆得不合时宜。
就在这时,对岸车灯骤亮。
两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雪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不是轿车,是卡车——高大的车头像猛兽抬起的前爪。
“躲——”张磊的吼声被撞击的巨响吞没。
钢铁扭曲的尖啸、玻璃爆裂的脆响、人体撞上车厢的闷响混杂在一起。警车被拦腰撞中,凌空翻滚,撞断水泥护栏的瞬间,刘大庆看见卡车驾驶室里一张模糊的脸——
戴着防毒面具,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洞。
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警车像铁棺材般沉向河底,车灯在水下明明灭灭,最后彻底熄灭。流动的暗流裹挟着车身,向下游漂去。
刘大庆最后的意识里,是三个月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至夜。
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晚上十一点,泽铭科技公司十六楼只剩一盏灯亮着。
刘一白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手指因连续敲击键盘微微颤抖。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邮件发送成功。他看了眼时间:23:47。
手机震动,女主管的语音消息弹出来,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都听得清:“刘一白!代码明早九点前必须在我邮箱!晚一分钟扣你双倍工资!听见没!”
他苦笑,回了个“收到”。四十岁的女主管上周相亲又失败了,对方嫌她“性格强势”——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把怒火撒在他身上。
关了电脑,办公室彻底暗下来。窗外,罗江市的灯火在冬夜里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星河。刘一白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会儿,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
他喜欢这座城市夜晚的样子。白天拥挤的地铁、喧嚣的街道、写字楼里永无止境的会议,到了深夜都安静下来。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这座城市属于自己——或者说,自己终于能喘口气。
穿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羽绒服,背上双肩包。电梯从十六楼降到一楼,数字跳动的红色光芒映着他平淡无奇的脸。
165厘米的身高,不到60公斤的体重,头发因为长期熬夜有些稀疏,黑框眼镜后是一双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表姨常说:“一白,你长得太普通了,扔人堆里找不着。”他倒觉得挺好,普通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不用引人注目。
公司门口的保安老赵正打瞌睡,见他出来,含糊说了句:“小白又加班啊?”
“嗯,赵叔晚安。”
推开玻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刘一白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些。雪花开始飘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像撒盐。
从这里走回家要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拐进红砖胡同,再走一百米就到了——那个他和表姨住了十五年的老小区。
街道空无一人。他的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
“欢迎光临。”收银员头也不抬地刷手机。
刘一白拿了桶泡面,又拿了根火腿肠。结账时看见柜台旁摆着棒棒糖,鬼使神差地拿了一个——橘子味的,表姨爱吃。
“十二块五。”
扫码付款,机械女声提示“支付成功”。他拎着塑料袋推门出来,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旋儿。
走完最后一条街,红砖胡同的入口就在前方。胡同里没路灯,但刘一白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白光划破黑暗。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酒气。
浓烈,混杂着劣质香水味。胡同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吃吃的笑声。
刘一白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五个人影从黑暗里晃出来——三个男的夹着两个女的,走路歪歪斜斜。中间那个黄头发的男人左右手各搂一个女孩,手不老实地在她们羽绒服里摸索。
“斌哥,冷……”左边的女孩小声说。
“冷?哥给你暖暖。”黄发男人怪笑,手又往里探了探。
刘一白垂下眼,加快脚步想从旁边过去。但胡同太窄,五人并排几乎占满通道。
双方在胡同中段相遇。
黄发男人停下脚步,眯眼打量刘一白。手机电筒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二十出头,五官还算端正,但眼神浑浊,嘴角挂着痞笑。
“让让。”刘一白低声说。
男人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半步,酒气喷在他脸上:“你谁啊?大半夜挡道?”
“我回家。”刘一白想侧身挤过去。
“我让你走了吗?”男人忽然伸手推他肩膀,“瞅你那怂样,戴个眼镜装文化人啊?”
旁边的同伙哄笑。一个染红发的瘦子起哄:“斌哥,这哥们儿看着面生,不是咱们这片儿的吧?”
被称作斌哥的黄发男人盯着刘一白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哦——我想起来了,泽铭科技那个码农是吧?住502那家?你姨是不是妇产科那个老处女?”
刘一白身体一僵。
“听说你是孤儿?你姨从医院捡的?”斌哥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飞溅,“野种配老处女,绝配啊!”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刘一白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他一个激灵。
不能动手。表姨说过无数次:“一白,咱们没背景,惹了事没人兜着。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斌哥忽然冲他侧脸啐了口唾沫。
温热、腥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进衣领。
“呸!怂货!”斌哥的骂声在胡同里回荡。
刘一白脚步没停。他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机械地擦脸。手在抖,但动作很稳,一下,两下,三下。
身后传来放肆的笑声、女人的娇嗔、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走到胡同尽头,拐进单元门。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镜子里,唾沫渍还残留在下颌,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一遍,两遍,三遍。
抬起头时,眼睛红了,但没哭。
只是心脏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黑暗中的闷响
上楼,开门。
老房子的暖气不足,屋里只有十六七度。表姨已经睡了,卧室门缝里透出微光——她又开着电视睡着了。
刘一白轻手轻脚换鞋,把泡面放在餐桌上。茶几上压着张字条,表姨工整的字迹:“厨房有鸡汤,热热再喝。早点睡。”
他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
三十八岁的表姨陈玉梅,市妇产科医院副主任医师。当年因为一次宫外孕大出血,**摘除,相恋七年的男友分手。三年后在医院门口捡到还是婴儿的刘一白,襁褓里只有张纸条:“6月21日生,求好心人收养。”
她没结婚,独自把他拉扯大。不让叫妈,只让叫姨。“叫姨方便,”她说,“以后你找着亲生父母,不尴尬。”
刘一白热了鸡汤,就着泡面吃了。热汤下肚,身体才慢慢暖起来。他掏出那根棒棒糖,轻轻放在表姨卧室门口。
洗完澡躺床上时,已经凌晨一点半。
闭上眼,斌哥那张脸又浮现出来。唾沫的温度、腥臭味、那句“野种”……像循环播放的录像。
他翻身坐起,打开床头柜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装着些零碎东西——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中学的编程比赛证书、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表姨抱着两岁的他,站在孤儿院门口。她笑得眼睛弯弯,他傻乎乎地啃手指。
“要争气啊一白,”表姨常说的话在耳边响起,“咱们娘俩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他摩挲着照片,慢慢平静下来。
睡意袭来时,手机忽然震动。抓起来一看,陌生号码,凌晨两点零三分。
“喂?”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谁啊?”
“刘一白是吧?”声音经过处理,沙哑扭曲,“你电脑D盘‘项目备份’文件夹里,有个‘测试文档.txt’。打开看看。”
电话挂断。
刘一白愣了几秒,突然跳下床冲进书房。老旧台式机嗡嗡启动,蓝光映着他惊疑不定的脸。
找到那个文件夹,果然有个从没见过的文本文件。双击打开——
满屏乱码。
不,不是乱码。是某种编码转换后的字符。他本能地切到命令行,敲入几行代码。字符开始重组、排列,最终变成一段文字:
“聂文斌,聂氏集团董事长聂长峰独子。1998年五一村拆迁案主犯之一。2005年校园霸凌致残同学。2013年**女大学生并拍摄视频。2018年醉酒驾驶致一死二逃逸……”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受害者信息,足有上千字。
最后一行:“证据已寄至石桥垌派出所。如果你看到这份文件,说明他们盯上你了。快跑。”
冷汗瞬间湿透睡衣。
聂文斌——就是今晚那个黄毛?聂长峰的儿子?那个在罗江市手眼通天的聂氏集团?
敲门声突然响起。
不是大门,是……窗户?
刘一白猛地转头。书房窗户对着楼后小巷,此刻,玻璃上贴着一张惨白的脸!
防毒面具!和警车坠湖前刘大庆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尖叫,窗户被暴力拉开。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一根电击棍捅在他腰间。
高压电流窜遍全身,肌肉痉挛,意识模糊。最后的感觉是被人从窗口拖出去,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昏迷前,他听见远处警笛声。
还有人在耳边低语:“游戏开始了,棋子。”
医院的清晨
消毒水、酒精、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刘一白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白墙、白床单、输液架,还有窗外的雪光。
“醒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凑过来,用手电照他瞳孔,“这是几?”
医生竖起两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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