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衣锦还乡!大!周!仙!官! (第2/3页)
了一下。
而後,他看清了门口那两张脸。
心口某一处,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人。
赵立。刘明。
当年外舍那间发霉的屋子里,凑他束修的,是三双手。
如今站在这门口的,是两个人。
苏秦把胸口那一阵翻涌,缓缓压了下去。
那个矮些的刘明,正低头解着铺盖绳。
一抬头,目光越过古青的肩膀,撞上了院子当中那道青衫。
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铺盖卷从背上滑下来,砸在脚面上,他都没觉出疼。
「苏……「
刘明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旁边的赵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一瞬,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苏秦?!」
两个人连铺盖都不要了,几步冲进院子,一左一右抓住了苏秦的胳膊,又是捶又是拽,语无伦次。
「真是你!俺就说不会看错!」
「告示墙!一级院的告示墙前头挤了三层人!你的名字挂在头一个!老门房不识字的,央着人念了三遍!」
「一级院内都炸了锅!胡教习甚至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他教出来的学生,成龙了,成第一了!」
「俺和刘明把那张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岔了一个字!」
刘明攥着苏秦的袖子,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攥得死紧。
他嘴笨,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圈先红了。
苏秦任他们捶着,拽着,仔细打量这两张脸。
黑了,瘦了,可那一身气息,比从前紮实了不止一截。
看得出来,这几个月,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他笑了:
「长本事了。」
「真爬上来了。」
赵立咧着嘴直乐:
「全靠丁先生往死里操练!
寅时就踹门,扎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就罚抄十遍。
俺们背地里没少骂他。」
「可俺们伤了病了,半夜里药都温在炉子上。」
「先生嘴上骂俺们是蠢牛,转头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他乐着乐着,忽然觉出院里的气氛不对。
满院十几号人,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俩,目光里的意味怪怪的。
方才那个迎他们进门的青年,怀里还抱着帐册,正一脸古怪地瞅着他们。
赵立心里发毛,凑近了压低声音:
「苏秦,这社里的人,咋都这麽瞅咱?」
「还有方才,俺进门的时候,好像听见院里有人喊你……「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越瞪越大,声音都劈了:
「社长?」
「苏秦,你……你是这胡门社的社长?!」
苏秦笑了笑:
「现在,不是了。」
这五个字落下来,赵立和刘明两个人,齐齐愣在了原地。
满院的人都笑了。
古青抱着那本油亮的帐册走上前来,眼圈还红着,冲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别听他打哑谜。」
「他是咱们社的老社长。我,是今天刚接印的新社长。」
「老社长的兄弟,进了这道门,就是社里的人。」
赵立张着嘴,看看古青,又看看苏秦,半天没把这里头的弯绕捋直。
他俩在一级院掰着指头算过苏秦的风光,算过他进百草堂,算过他成第一,可怎麽也没算到,自家这位老室友还是一社之主。
刘明比他心细,愣过之後,先想起了一桩顶要紧的事。
他凑到古青跟前,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社长,俺们……入社得交多少钱?」
「俺们身上带的不多,要是差着,能不能容俺们先欠着,往後接了活计慢慢还……「
古青没答话。
他只是抬手,朝门楣上一指。
刘明顺着望过去。
那块木匾挂在门楣上,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刘明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嘴笨的汉子嘴唇动了动,到底什麽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背上那卷铺盖,又往上提了提。
崔健已经走过去,一手一卷,把地上那两个铺盖扛上了肩:
「愣着做什麽。」
「屋在东头,我给你们搁去。今晚的铺,社里早就腾好了。」
两个新人就这麽稀里糊涂地,被这一院子的热乎气裹了进去。
有人给他们倒茶,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粗瓷碗。
赵猛拍着赵立的肩膀打听一级院的近况,那一巴掌下去,震得赵立直咧嘴,心里头却热得发烫。
在外舍的时候,他们见惯了白眼。
上头的人看他们,从来都是从鼻孔里看的。
这院里的人拍他们肩膀,是平着拍的。
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闹了一阵,社员们便很识趣地散了。
有的回屋打坐,有的寻了由头出门。古青最後一个走,走之前把那半坛劣酒和三只粗碗,轻轻搁在了院角的石阶旁。
他什麽都没说,带上了屋门。
院子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苏秦,赵立,刘明。
三个人在石阶上坐下来。
坐下来的姿势都一样,胳膊架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
那是外舍那间屋里养出来的坐相。
屋子太矮,炕太窄,人只能这麽坐。
一年多过去了,谁都没改过来。
酒倒上了。
赵立捧着碗,先把这一年的话匣子打开了。
「丁先生是真狠啊。」
「寅时就踹门。
天上星星还没下去,他就立在院里了,一人一桶冷水浇醒。
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罚抄十遍。」
「头一个月,俺的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上茅房都得扶墙。」
刘明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
「可俺发热那回,半夜里药一直温在炉子上。」
「先生坐在炉边打盹,天亮了还嘴硬,说是给自己熬的。」
赵立嘿嘿地笑:
「先生总骂俺们蠢牛。骂完了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俺们就记着这句话,一天一天地熬。」
他喝了口酒,让那烧刀子辣得龇了龇牙,话头却没停:
「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去年腊月,俺是真撑不下去了。
马步扎不动,功法背不进,夜里睡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俺寻思着,俺就是块种地的料,何苦在这儿遭这个罪。」
「那天夜里,俺把铺盖卷捆好了,想着天一亮就回村去。」
「刘明看见了,没拦俺。他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俺捆。」
赵立说到这里,停了停。
「是虎子。」
「虎子也没说话。他把俺捆好的铺盖卷,扛起来,又给俺扛回了炕上。
然後把俺的碗筷,一双一双,摆回了桌上。」
「摆完了,他就回自己铺上睡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俺对着那副碗筷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先生来踹门,俺头一个站进了院里。」
苏秦端着碗,静静地听。
碗里的酒,他一口都没动。
赵立把那段腊月翻过去,话头又活泛起来。
说他们怎麽把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说刘明怎麽在浆洗坊和马步之间两头跑....
说开春之後,三个人的修为怎麽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开春的时候,虎子得了那个进大考的机会。」
刘明接过了话头。这个闷葫芦今晚的话,比往常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走的那天,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褂子穿上了。就那一件像样的。」
「他把自己攒的几两银,分给了俺们俩,说里头带不进去,留着也是白瞎。」
「俺们送他到一级院的大门口。
他咧着嘴跟俺们说,听说苏秦也在里头。
俺要是能碰上他,说啥也得搭把手。」
「俺们还笑话他。说就你那聚元九层的本事,碰上了也是给人添乱。」
「他不恼。他说,添乱也得添。」
刘明说完这一段,自己端起碗,闷了一大口。
赵立怕气氛沉下去,赶紧把话头拨到苏秦身上:
「光说俺们了。你呢?」
「那遗蹟里头,到底啥样?告示上那些字,俺们看得懂的没几个。」
苏秦笑了笑。
他拣那些能说的,说了一些。
说遗蹟里的山,说洞府里的青石大殿,说他怎麽一步一步往里闯。
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立听得直咂嘴:
「那黄金万两,是真的?」
「真的。」
「一万两啊。」
赵立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没掰明白:
「俺们村东头的王地主,全部家当卖了,凑不出一百两。」
「一万两……能买多少座王地主家?」
刘明在旁边算了算,老老实实地说:
「一百多座。」
赵立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蹦出来一句:
「那你往後,顿顿都能吃上肉了。」
苏秦让他这句话逗笑了。
笑过了,赵立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
「光顾着说话,正事差点忘了。」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托在手里:
「二斤酱肉!」
「俺和刘明出门前凑钱打的。
当年在外舍,俺们仨就说好了,谁先上来,谁请客。」
「这回俺们俩上来了,可不得把虎子那张馋嘴堵上。」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
「那家伙,当年在食堂里,回回蹭你的饼。脸皮厚得哟,蹭完还咂嘴,嫌饼凉。」
「这回好了,仨人都在二级院碰头了。
回头把虎子喊来,酱肉就着酒,把这些年欠的饼,一并算算帐!」
刘明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虎子呢?」
「他跟你一道进的那个大考吧?他咋样?也立功了吧?」
「那家伙的倔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不定这会儿也在二级院哪个角落里安顿呢,要不要这就去把他薅过来?」
刘明的话,说到一半,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苏秦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外那杆绿幡,让晚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静得能听见东屋窗纸後头,那盏油灯芯子爆出的一声轻响。
赵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他手里那个油纸包还托着,托得直直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秦?」
苏秦把碗,缓缓放回了石阶上。
他垂着眼,看着碗里晃动的酒,看了很久。
而後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千遍的石头:
「遗蹟里,有一道关。」
「过不去的关。」
「虎子把我,推出去了。」
「他自己,没出来。」
一字一句,落在石阶上。
赵立托着油纸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刘明脸上的笑还没褪乾净,就那麽挂着,慢慢地裂开了。
「你……「
赵立的嗓子像是让什麽东西堵住了,半天,挤出来一句:
「你说啥?」
「虎子他……「
苏秦抬起头,望着这两张脸,把最後的话说完了:
「他走的时候,在笑。」
「笑得跟在食堂里,跟我讨饼的时候,一个样。」
「他说,你得往前走。」
「说完,他就没再站起来。」
油纸包从赵立手里滑下来,落在石阶上,滚了半圈。
没有人去捡。
院墙外的幡声,一阵紧,一阵慢。
东屋那盏油灯,不知什麽时候熄了。
月亮升上了院墙,把三个人的影子,钉在了地上。
刘明缓缓地弯下腰,把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
他用袖子擦掉上头沾的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仔仔细细。
然後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月光照得到的那一级石阶上。
摆好了,这个嘴笨的汉子,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赵立坐在那里,眼睛瞪着院墙,瞪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送别那天,他在外舍大门口,照着虎子的肩膀捶了一拳,让他别给外舍丢人。
虎子挨了那一拳,咧着嘴直乐。
那一拳的力道,这会儿全数返了回来,砸在赵立自己心口上。
这个嗓门最大的人,这一刻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两行泪顺着他黑红的脸膛淌下来,淌进嘴角,他都没去抹。
不知过了多久。
刘明从胳膊里抬起脸来。
眼睛肿着,声音哑着,可他望向苏秦的目光,定定的:
「苏秦。」
「你别把这笔帐,记在自己头上。」
苏秦垂着眼,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太熟悉他了。
在外舍那间屋里,一盏油灯底下挤了三年。
他什麽样的沉默是累,什麽样的沉默是把刀子往自己心里捅,他们一眼就认得出来。
赵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
「刘明说得对。」
「苏秦,你听俺说。」
「没有你,俺们仨现在是个啥?」
「俺现在还在外舍种地。
刘明还在替人浆洗衣裳。
虎子那个倔驴,多半还蹲在聚元二层的坎上,一辈子也迈不过去。」
「是你把俺们仨,从烂泥里一把一把拽出来的。」
「那年俺们的束修差着数,是你垫的。
你自己兜里也没几个钱,垫完了,啃了半个月的干饼。」
「功法,是你掰开了揉碎了喂的。
俺们脑子笨,一段口诀你能讲八遍,讲到俺们懂为止。」
「苏丁先生,是你留下的。」
「俺们走的每一步路,往回数,头一个脚印,都是你踩出来的。」
赵立的声音越说越哑,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虎子能站到那座遗蹟里头,能有那个本事、那个机会,在那道关前头把你推出去。」
「他那条命走到那一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出门那天说的话,你也听见刘明学了。他说碰上你,说啥也得搭把手。」
「他搭上了。」
「他不亏。」
刘明在旁边,重重地点头。这个嘴笨的人,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最重的话:
「换俺在那儿。」
「俺也推你。」
赵立跟着开口:
「俺也一样。」
「你别问值不值。这事搁俺们仨谁身上,谁都这麽干。」
「虎子在一级院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爱念叨。
他说苏秦肯定能成。
他说咱们这样的人,自己爬不上去不要紧,得有一个人爬上去。」
「那个人爬上去一步,俺们这些泥腿子头顶的天,就亮一步。」
「他没等到告示墙那一天。」
赵立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他咧开嘴,硬是扯出来一个笑:
「可他押中了。」
「放榜那天,一级院的告示墙底下,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老门房不识字,央人念了三遍。
好几个头发都白了的老生,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一级院出人物了。
胡教习也在默默的哭,一直摸着你的名字。」
「虎子要的,就是这个。」
「他得着了。」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苏秦坐在石阶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半坛酒都凉透了。
久到月亮从院墙的东头,慢慢挪到了正当中,把那个油纸包照得清清楚楚。
赵立和刘明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这两个人掏出来的,是真心。
是要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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