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0章 夜雨收梢人不散 旧书翻到尾页时 (第2/3页)
样——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放得极浅极慢,仿佛手下的不是一本旧书,而是一个正在安睡的婴儿。竹起子在缝隙里来回抹了三遍,每一遍的力度都一模一样,轻得像春风拂过水面。然后她放下竹起子,拿起一片补纸,用指尖拈起来——她的手指很白,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那片补纸在她的指尖像是有了生命,服服帖帖地覆在裂缝上,边缘和原纸的纤维咬合在一起,天衣无缝。
“好了。”她直起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等浆糊干了,这道缝就再也不会裂开了。”
沈砚舟看着那道被补好的缝,忽然说:“你修这道缝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微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把老花镜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诚实地回答:“我在想,裂缝和缺口不一样。缺口是少了东西,要补。裂缝是还在,但差点就要分开。补缺口要加东西,补裂缝只能顺着它原本的纹路走。力气大了会撕得更大,力气小了粘不住。要刚刚好——刚刚好的浆糊,刚刚好的力度,刚刚好的耐心。”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那本《花间集》被补好的书脊,像是透过那本书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人也一样吧。”她的声音很轻,“裂缝比缺口难修多了。缺口看得见,裂缝藏在里面。但修好了就再也不会裂开,比原来更结实。”
沈砚舟把那本书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封底朝上,看着那道被补好的细缝。在灯光下,那道缝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极细微的一丝痕迹,像是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疤痕是新的,但书是旧的。一本旧书上的新疤痕,像是某种隐喻。
“我有个问题,”他说,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这本书,从开始修到现在,用了多长时间?”
“七个月零六天。”
“中间有没有哪一步特别难?”
林微言想了想:“有。拆锁线的时候。原来的锁线是机器打的,拆起来很麻烦,一不小心就会把纸撕破。那十二帖我拆了整整四天,手指被针扎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在灯光下,她的指尖上有好几道极细的、已经愈合的伤痕,新的叠着旧的,像一本写满了小字的日记。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做了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事。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夜风的凉,还是因为心里的什么东西正在松动——轻轻覆在了她的手指上。这一次不是碰一下就走,而是实实在在地覆上去,掌心贴着她的指节,体温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还疼吗?”他问。
林微言看着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青筋,无名指的侧面有一道旧伤疤——是削苹果削的,那次露营他想给她削一个完整的苹果皮,结果削到了手,血流了不少,他愣是一声没吭,把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她,说“没断,还能吃”。她记得自己接过苹果的时候,苹果上沾了一点血。她没有擦掉,默默地吃完了,把果核埋在了营地旁边。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早就不疼了。”她说。
然后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五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在他的手掌里。
门忽然被敲响了。敲门的声音很有节奏,三下,停顿,又三下,是陈叔的招牌节奏。
林微言站起来去开门。陈叔站在门口,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碗沿上搁着瓷勺,勺柄斜斜地搭在碗边,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
“夜里凉,喝碗热的暖暖胃。”他把托盘往林微言手里一塞,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里扫了一眼,看到沈砚舟坐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本修补好的《花间集》。陈叔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道自己多年前出给学生的题,终于有人在黑板上写下了正确答案。
“陈叔,进来坐。”林微言侧身让开。
“不坐了,店里还得收拾。”陈叔摆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丫头,明天早上要是没啥事,来店里帮我理理书架。到了一批新书,我腰不行了,搬不动。”
“好。”林微言应了一声。
陈叔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巷子深处。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一轻一重,一轻一重,像钟摆,又像心跳。
林微言把银耳羹端到桌上,一碗推给沈砚舟,一碗放在自己面前。银耳羹炖得很稠,银耳被炖化了,胶质全都融进了汤里,枸杞和红枣浮在面上,桂花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度刚好,温度刚好,银耳入口即化,喉咙里留下一股清甜的余味。
“陈叔这个人,”沈砚舟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把书店当儿子养。我以前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伴,他说书就是他的伴。后来有一次他又念叨起巷子里老宅被拆的事,顺口嘀咕了一句‘这半条巷子养我三十年,我把整条巷子当亲人’。我想他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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