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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柳三娘

    第317章 柳三娘 (第3/3页)

太多。」

    「先记编号。」

    王成安迅速拿出笔。

    每张亮着的纸,他都按木架位置、碗号和村名记下。许二小帮他收纸,周衡将还在挣扎的木偶推到墙角,林照玄用墨线封住所有未碎的碗。

    宋青禾一边照,一边低声念纸上的内容。

    「马家沟,赵小栓,已认父户。」「柳家沟,柳四丫,病亡未供。」「王家屯,王石头,随母迁走————」「小石屯,无名女童一,襁褓留银锁,待查。」

    陆远听到「小石屯」三字,目光一动。

    「银锁在哪?」

    宋青禾指向最下层一只木盒。

    木盒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长命锁,锁背刻着半朵梅花。锁的边缘被烧黑了一圈,像从火里捞出来的。

    缺碗柳曾在义井边捞出一枚铜板。

    沈砚山拾过一张写着「许柳氏」的红纸。

    矿道、义井、柳家沟、小石屯————

    这些地方原来不是零散的旧帐。

    它们都连在同一条转运路上。

    「带上。」陆远说。

    王成安将银锁另包起来,在物证册上写道:「小石屯,无名女童,银锁一枚,梅花纹,待查。」

    写完,山腹深处又响起车轮声。

    这一次比方才近得多。

    而且不止一辆。

    周衡贴地听了听,脸色一变。

    「他们回来了。」

    「多少?」

    「至少三车。」

    林照玄收起墨线:「夹道太窄,退回去会被堵。」

    「往下。」陆远道。

    「下面不知道通哪儿。」

    「他们的车从下面来,就说明下面有出口。」

    众人不再迟疑,沿坡道快步而下。

    坡道越走越宽,最後竟通到一座巨大的地下粮仓。粮仓顶上用粗木架着,木架间挂满风乾的谷穗。可粮仓里没有粮食,只有一排排盖着白布的木车。

    每辆车上都堆着麻袋。

    麻袋口扎得很紧,袋身却不时鼓一下,像里面有什麽在呼吸。

    周衡正要上前,陆远先示意他停住。

    「看车轮。」

    车轮上全是湿泥。

    不是山里的黑土。

    是河岸泥。

    宋青禾蹲下闻了闻,脸色微变。

    「背阴河的泥。」

    「永济粮栈就在背阴河边。」王成安道。

    「这儿有水路。」陆远说。

    粮仓正前方,果然有一道半掩的铁门。门外传来水声,像地下河正从黑暗中流过。

    而粮仓另一端,几个人举着灯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头戴毡帽,脸被围巾遮住一半。他身後跟着四名夥计,每人都拖着一辆小车。

    小车上装着新的黑碗。

    男人一眼看见满地狼藉,脚步顿住。

    「谁动了丙字十九?」

    陆远从木车阴影中走出来。

    「我。」

    男人抬起头。

    围巾上方那双眼睛,竟与先前纸役伞下的眼睛极像。

    「陆远。」

    他叫得很准。

    陆远也看清了他大衣领口的一枚别针。

    闭眼鱼。

    「永济粮栈的?」

    男人笑了笑。

    「粮栈只是粮栈。」

    「那这些是什麽?」

    陆远指向车上的麻袋。

    男人没有回答,轻轻抬手。

    夥计们便将麻袋解开。

    麻袋中滚出来的不是粮食,而是一只只装满黑水的粗瓷碗。每只碗上,都压着一张刚写好的纸。

    纸上有名字。

    有村名。

    有生辰。

    有的甚至写着去向。

    「今夜送走的,不全是孩子。」男人道,「也有你们替人找回来的旧名。」

    王成安往前一步。

    「你们把从供养地里扣下的名字,往南送到哪里?」

    「该去的地方。」

    「哪里?」

    「一个能让名字永远不再丢的地方。」

    许二小怒道:「放屁!」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许二小。」

    「俺也去哪儿,俺也去叫啥,都轮不着你管。」

    「可你的母亲,已经在那地方等了很多年。」

    许二小手里的铁锹猛地抬起。

    陆远却先一步拦住他。

    「你见过柳三娘?」

    男人没有否认。

    「见过她的册。」

    「人呢?」

    「册在,人就在。」

    「谁教你的?」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页折好的纸。

    纸上是陆远的名字。

    不是「下一个,陆远」那种匆匆写成的帐纸。

    而是一份户籍式样的旧档。

    上面有他的出生地,有他幼时住过的村名,甚至有一行早已烧焦的批注。

    「陆远,原名待核。」「生母————」後面的字被墨涂掉。

    陆远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手指微微收紧。

    男人道:「你不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你不想知道,为什麽老龙背会留着你的残页?」

    「也不想知道,顾长庚当年从谁手里把你带走?」

    王成安低声道:「陆哥儿。」

    许二小也看向他。

    地下河的水声忽然变大。

    男人将纸往前递了递。

    「跟我去永济粮栈。」

    「我让你看原册。」

    「你们要找的人,也都在那儿。」

    陆远没有伸手。

    「纸拿稳了。」

    男人皱眉。

    「什麽?」

    「你以为拿一张烧过的纸,就能让人替你走路?」

    陆远的刀已经出鞘。

    「我找自己的名字,是为了知道我是谁。」

    「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定价。」

    男人的眼神冷下来。

    「那就可惜了。」

    他将那页旧档往火把上一凑。

    纸边刚燃起,陆远已经掠过木车,一刀斩向他的手腕。

    男人後退得很快。

    刀锋没有碰到皮肉,却将那张纸从他指间削开。半张焦纸飞起,被宋青禾的灯火托住,稳稳落进王成安怀里。

    男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抬手一挥。

    四名夥计同时掀开斗篷。

    斗篷底下没有人脸。

    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一只黑碗。

    碗口朝上,里面各浮着两个字。

    「无名。」

    下一刻,四只黑碗同时倾倒。

    黑水泼在地上,地下粮仓里所有盖着白布的木车齐齐震动起来。白布下伸出一只只苍白的小手,抓住木板边缘。

    而那男人站在铁门前,缓缓退入地下河的雾气中。

    「永济粮栈见。」

    「陆远,原册不会等你太久。」

    铁门轰然合拢。

    陆远没有追。

    他一刀劈断最近一辆木车的锁扣。

    白布落下。

    车上没有孩子。

    只有一排排泥塑的人偶。

    每尊人偶额头都贴着名字,胸口却被挖出一个空洞。洞中塞着谷糠、碎纸和乾枯的头发。

    其中一尊人偶穿着小小的红棉袄。

    额头贴纸写着:「柳三娘。」

    许二小僵住了。

    人偶胸口的空洞里,放着半块已经发黑的桂花糖。

    正是老人交给他的那一块,缺掉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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