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020章 当年那个没嫁给你的人 (第2/3页)
的人最怕输,因为输了对天才来说只是摔倒,对努力的人来说,是证明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薛紫英的声音始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份案卷里的证词,客观、冷静、不带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像是玻璃碴子,扎得人生疼。“我当时不信。我想证明他是错的。所以我帮导师做事,帮他收集信息,帮他设局,帮他对付陆时衍——不是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不对的,而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不对的,但我还是做了。因为我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来证明自己。而导师给了我那个舞台。”
“后来呢?”孟晓渔的声音沙哑。
“后来我输了。”薛紫英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之后的坦诚。“不是在法庭上输的。是在证据被公开的那一刻。当我看到那些被篡改的记录、那些被删掉的邮件、那些被导师踩在脚下的人——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不是输了官司,是输掉了自己。”
她拿起酒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苏砚注意到她握酒瓶的姿势,指节发白,像是在握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我不告而别。因为我没脸跟你们说这些。”薛紫英放下酒瓶,转头看向苏砚,目光坦荡得让苏砚心里一颤,“苏砚,我欠你一个道歉。不只是因为帮导师对付过你,更是因为——你赢了之后,没有踩我。你把我留在证人席上,没有追问我做过什么。你给了我一个体面。”
露台上又安静了。远处有一架夜航的飞机掠过天际,翼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缓缓移动的星星。孟晓渔低下头,假装在翻烤串,其实那几串牛肉早就烤好了,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认识薛紫英十二年,她见过薛紫英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她冷若冰霜的样子,见过她在法庭上把一个证人问得当庭崩溃的样子,但从未见过她这样——把自己最脏的底牌摊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别人来审判。
苏砚放下手里的蒜,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蒜皮。她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之后把纸巾折好放在桌角,然后抬起头,看着薛紫英。
“我爸破产那年,我十五岁。”她说,声音不大,却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债主上门,我妈把首饰全卖了。我睡了一年沙发,因为我自己的房间被拿去堆货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一件事——好人也会做坏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被逼急了。你被逼急了会做什么,你自己也不知道。但你至少知道那是错的。有人做了一辈子坏事,到死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你比他们强。”
她端起面前的啤酒,朝薛紫英举了一下。
薛紫英愣了很久。久到孟晓渔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她只是端起自己的酒瓶,跟苏砚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像在夜色里碎了一颗冰糖。孟晓渔在旁边“哎”了一声:“碰杯怎么不叫我?”她把自己的酒瓶凑过来,三个人在露台上碰了一下,酒沫溅出来,洒在折叠桌上,淋湿了两根刚烤好的牛肉串。
“明天去一趟银杏巷吧。”孟晓渔一边用纸巾擦桌子一边说,“那棵树还在不在?”
苏砚看了她一眼:“你忘了?拆迁了。”
孟晓渔拍了下脑门:“哦对。那去新校区吧。树还在,就是地方换了。”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去了电子科大新校区。银杏树被移植到了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旁边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八个字——“等风来,等叶落,等你。”苏砚走到石碑前,蹲下来,用手掌抹去上面的一片落叶。
薛紫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着头往上看。树干上还残留着一些移植时绑的防护绳,但树冠已经恢复了元气,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虽然不是秋天,叶子还是绿的,但阳光透下来的时候,依然会在草地上筛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这棵树,比我想象中高。”她说。
“长了好几年了。”陆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紫英转过身。陆时衍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四杯奶茶。他看起来和四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细纹。他走过来,把奶茶分给三个人,然后走到薛紫英面前。
“方如海说你回来了。我想了想,应该来见一面。”他说话还是老样子,不快不慢,不卑不亢,语气和当年在律所带她做第一个案子时一模一样。
薛紫英接过奶茶,低头看着杯身上的标签,微糖,去冰,加珍珠。她愣住了——这是她四年前最常点的口味。标签上还印着一行小字:“下单时间:14:27。”现在是两点半,这杯奶茶是刚买的。他从律所开车过来至少半小时,也就是说他在路上专门停了一趟,给她买了一杯四年前的奶茶。
“你还记得。”她说。
“习惯了。”陆时衍说,“你以前加班的时候总要喝这个。”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青石板路。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一个刚下课的女生抱着书从旁边经过,多看了他们两眼,大概以为是在拍什么校园剧。薛紫英看着陆时衍,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很稳。没有加速,没有抽痛,没有那种在冰岛深夜醒来时铺天盖地的空虚和愧疚。只是很稳,像这棵银杏树的根系一样,扎在土里,稳稳当当。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在冰岛的头一年,每次想到他,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后来慢慢地,那阵疼变成了麻,麻变成了木,木变成了一个封在记忆盒子里的旧物件——还在,但不会再打开。她以为那是痊愈。直到此刻,站在他面前,她才明白真正痊愈是什么感觉。不是不疼了,是把那个盒子彻底清理干净了,空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遗憾,没有不甘,没有那个如果。
“苏砚跟我说,你在冰岛开了一家书店。”陆时衍说。
“嗯。不大,两层楼,一楼卖书,二楼住人。窗外能看见火山。冬天极夜的时候,我把店里的灯全打开,暖黄色的,从外面看像一块发光的琥珀。很多游客走累了会进来坐坐,有的人不会说英语,就拿手指着书架上的书,我给他们泡茶。冰岛本地的黑茶,很苦,但喝完胃里很暖。”薛紫英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四年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像冰岛温泉水的温度,不烫不凉,正好能把一个疲惫的人从头到脚泡舒坦了。
“听起来很不错。”陆时衍说。
“是很不错。但最好的不是书店。”薛紫英说,目光从陆时衍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草坪上几个放风筝的学生身上,“最好的,是我早上醒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不觉得讨厌了。”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种点头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一个律师对另一个律师的陈述表示“我已收到,我理解,我认可”。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他见过薛紫英最骄傲的样子,也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他知道对她这样一个把自己的标准定得比谁都高的人来说,不再讨厌自己,比赢了任何一场官司都难。
“那就好。”他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苏砚和孟晓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孟晓渔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银杏树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几步远,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这是一张构图很普通的照片,孟晓渔却觉得这大概是《风暴眼》开拍以来,她拍到过的最好的画面。
苏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端着奶茶走到石碑前,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凉意从石面渗进她的裙摆,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冷颤,但她没有站起来。她望着那棵银杏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薛紫英的场景。那时候薛紫英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套装,站在陆时衍身边,做他的副手,在法庭上帮她递材料、整理证据链。她看苏砚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不是敌意,是一个骄傲的人对另一个骄傲的人本能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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