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诗非人间凡响》 (第3/3页)
纷飞,每一片碎裂声都清晰可辨,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时而如雪霰敲竹,簌簌而下,带着空旷山野间的回响,纯净而寂寞;时而如孤鹤映着冷月长唳,其声穿云裂石,凄清入骨;时而又如冰川移动,发出低沉而宏大的、碾过亘古岁月的轰鸣。
这琴声,已非人间任何丝竹所能奏出。它没有凡间乐音的圆润、丰腴或热烈,它是剔透的,是锋利的,是孤高的,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属于洪荒太初的冰冷与纯净。每一个音符都晶莹剔透,仿佛冰雕雪铸,在空气中碰撞、回旋,织就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清绝至极的网,将林栖,将这小小的山坳,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而更让林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瞳孔骤缩的是——
这冰丝雪竹般、非人间可闻的清绝琴曲,其每一个转折,每一次起伏,每一段旋律的延展与收束,竟然……竟然与他刚才脱口吟出的那六句诗,每一个字的音节,每一处停顿的气韵,都严丝合缝,完美相契!
琴音的高亢处,正是“天星茫”的旷远;琴音的低回处,恰是“月满梁”的孤寂;琴音的碎裂清响,对应着“冰弦咽风絮”;琴音的凝滞寒涩,诠释着“玉轸凝秋霜”;而那一声仿佛鸾鸟折翼、戛然而止的悲鸣,不正是“拂断青鸾影”的绝响?
诗是随口吟出的,甚至不合平仄。
曲是即兴抚就的,清绝非人间。
可它们就在这暮春的深山碧潭边,在这断了一弦的古琴声中,在这苍白如雪的琴师指尖下,浑然天成地契合在一起,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是同一缕精魂,被无形的造化之手,分作了诗与曲,散落千年,直到此刻,于此地,于此人,于此情此景,轰然重逢,合二为一!
林栖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击。方才吟诗时的“顺畅”与“自然”,此刻化作了滔天的骇浪,将他彻底淹没。那不是顺畅,那是……某种早已镌刻在骨髓深处的记忆在苏醒?那不是自然,那是……遗失的碎片,自发地寻回归处?
琴声还在继续,清冷彻骨,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洗涤、冻结。他眼睁睁看着那白衣琴师抚琴的背影,在清绝的、非人间的乐音中,显得越发孤绝,越发不真实,仿佛下一刻就要随着这冰弦玉轸的余韵,化入这山间的岚霭,消散无踪。
最后一个音符,是“梁”字的尾韵,化作一丝细微至极、却久久不绝的颤音,如同冰棱尖端将滴未滴的一粒寒露,悬在寂静的空气里,颤颤巍巍,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
万籁俱寂。连风声、水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白衣琴师的手指,轻轻按在尚有余颤的琴弦上,指尖冰凉。他依旧背对着林栖,良久,才以一种极度疲惫、又仿佛卸下了千钧重负的、虚无缥缈的声音,长长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悠远苍凉,似乎穿越了无比漫长的时光,带着无尽的怅惘与宿命般的了然,在这寂静的山坳里,幽幽回荡:
“天意……果然……终究是……逃不过么……”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拂琴,也不是整理衣襟,而是举到眼前,对着透过叶隙的、已然西斜的日光,微微转动着,仔细地看。阳光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竟仿佛能穿透皮肉,照见其下更深处、某种非人的、清冷的质地。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才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林栖。
这一次,他眼中的震惊、骇异、痛苦、茫然,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林栖完全无法理解的、浩瀚如星海的复杂情愫。他望着林栖,目光不再锐利如刀,却更加沉重,沉重得让林栖几乎要喘不过气,仿佛背负了整个山峦的阴影。
然后,他对着林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是一个试图做出的表情,却因为太久未曾使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显得异常僵硬,怪异,非但没有任何暖意,反而透出一股森然的、非人的寒气。
“你,”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却少了那份滞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空洞与宿命感,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林栖耳中,带着冰棱相击般的脆响,也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
“随我来。”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甚至没有给林栖任何反应或拒绝的余地。说完这三个字,他便径自起身,白衣拂过冰冷的岩石,将那具断了一弦的古琴,珍而重之地抱起,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琉璃,或是沉睡的婴儿。然后,他转身,向着碧潭之后,那片更为幽深、林木更为蓊郁、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山林深处,缓步走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林栖是否跟上,仿佛笃定林栖一定会跟来,又或者,林栖是否跟来,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与渐浓的暮色中,显得那样孤绝,那样不真实,仿佛一抹随时会融化的雪痕,或是一缕误入人间的、冰冷的月光。
林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方才那清绝琴音与己诗相合的震撼尚未平复,白衣人最后的眼神、话语,以及这突兀的、不容抗拒的“随我来”,更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的疑问、荒谬的猜测、本能的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被那琴音与诗句召唤出的、深入骨髓的悸动与熟悉感,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没。
去,还是不去?
那幽深的山林,如同巨兽张开的口。那白衣的身影,已快要被浓荫吞没。
林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自脊椎窜起。他忽然想起书院同窗那些鄙薄的笑脸,想起自己那些“不成体统”的诗句,想起方才吟诗时那种奇异的、仿佛魂魄离体般的“顺畅”……还有此刻,胸腔中那越来越清晰的、莫名的牵引感,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他的心上,而线的另一端,就握在那渐行渐远的、白衣人的手中。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无意识的,抬起了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迈出了第一步,踩在潭边湿滑的卵石上,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不是他在走向那山林,而是那幽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拖拽进去。
暮色四合,最后的余晖挣扎着穿过层叠的枝叶,在山径上投下诡谲变幻的光斑。前方,那点素白的身影,在林荫深处若隐若现,如同幽冥引路的磷火。林栖的心跳,在寂静的山林中,沉重地擂动着,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似有似无的、另一种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奇异回响,渐渐混在了一处。
他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真相,或者,是怎样的未知。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吟出那不合平仄的诗句开始,从他踏入这方碧潭开始,甚至可能,从他更久远、更模糊的来处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轨迹,再也无法回头。
山风骤起,穿过幽谷,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动了林栖的衣袂,也送来了前方,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的弦音余韵,与草木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非人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