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2章 双面绣阿贝在锦芳绣坊的第三天 (第2/3页)
里的针线。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事在绣坊里面。
马姨开始有意无意地找茬。先是说阿贝绣架占的位置太大,挤了她的光线;又说阿贝洗布料的时候水溅到天井地上,害她差点滑倒;后来索性在吃饭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有些人啊,仗着自己年轻手快,把店里的活都抢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喝西北风啊?”
那天桌上安静了一瞬。孙姨低下头扒饭,赵姨照例不吭声,周姨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看了马姨一眼,没接话。
秦姐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店里的活是分派的,你要嫌少,我给你加。”
马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没敢顶嘴。秦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平时话少,一旦开口就是板上钉钉。
阿贝端着碗站起来:“我吃好了。”转身回了小隔间。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半块玉佩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的断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道参差不齐的断口,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在水乡的时候,她以为最难的事是阿爹的医药费。到了沪上才知道,比缺钱更难的事多了去了——比如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有人看你处处不顺眼;比如你把活做得越好,越有人觉得你碍事;比如你想解释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你连一个“我们”都算不上。
她把玉佩贴在额头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心里的燥热渐渐平息了一些。
“没事。”她对自己说,“阿爹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才哪到哪。”
窗外,枇杷树的枯叶被风刮得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变故就来了。
秦姐打开店门,还没来得及挂出营业的牌子,门口就停了一辆黑漆锃亮的福特汽车。车门开处,先下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紧接着又从后座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阿贝不认识,但那个年轻人她见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那天在码头上帮她拦住扒手的那个年轻男人。那天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学生装,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树。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当心点”,然后转身就走了,快得她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现在他站在锦芳绣坊门口,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的肩头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秦老板。”中年男人推门进来,递上一张名片,“鄙姓周,齐氏商行的管事。这位是我们少东家。”
齐氏商行。阿贝听说过——沪上最大的丝绸贸易商,江南一带的蚕丝有一半是从齐家的商行出去的。码头上的工人都说,齐家从蚕茧收购到绸缎出口,整个产业链都攥在手里,连洋人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秦姐接过名片,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阿贝注意到她站得比平时更直了。能让秦姐站直了身子接待的人,来头不会小。
“周管事,齐少爷。有什么事?”
那位齐少爷从进门起就一直没说话,目光在墙上挂的绣品间慢慢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直到秦姐开口问了,他才转过身来,微微一欠身,礼节做得恰到好处。
“秦老板,久仰锦芳绣坊的名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北方口音,“我想定做一样东西。”
“什么?”
“双面异色绣帕。”
工作间里,所有绣娘都停下了手里的针。周姨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双面异色绣,是刺绣行当里公认的顶尖手艺。普通的双面绣,只是两面图案相同、针脚一样整齐,已经难倒了大半的绣娘。而双面异色绣,要求在同一块底料上,两面呈现出不同颜色的不同图案,正面的针脚不能透到背面,背面的针脚不能透到正面——等于在一个绣绷上同时做两幅绣品,却不互相干扰。这项手艺在沪上的绣坊圈子里,能做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齐少爷想要什么图案?”秦姐问。
年轻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放在大案上展开。上面用淡墨画了两幅草图——正面的图案是一枝墨竹,疏疏朗朗两三竿,竹节处略有留白;背面的图案是一朵白梅,花瓣素净,只在蕊心点了一抹极淡的鹅黄。
竹与梅。一个是君子之节,一个是隐士之风。画的人笔法老练,显然不是随手画的。
“这块帕子要在下月初八之前完工,秦老板看看,能不能接?”
秦姐没有说话。她把那张草图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放下来,转头往工作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周姨,也不是看马姨,而是穿过工作间的门,看向后面那间小隔间。
“阿贝,出来。”
阿贝从小隔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四个绣娘的视线像四把锥子扎在她背上。她站在秦姐身边,低着头,看到案上那张草图,瞳孔微微放大。
“你看看这个。”秦姐把草图递给她,“能不能做?”
阿贝接过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竹子和梅花她都会绣,在水乡的时候她绣过无数次——但那是分开绣的。把竹和梅绣在同一块料子的正反两面,而且要用不同的颜色,不让针脚互相干扰——这跟把两顿饭放在同一个碗里吃,还不能串味一样难。
但她不能说“不能”。阿爹教过她,人家给你机会的时候,你再说“我不行”,那就是你自己把门关上了。
“能。”她说。
工作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是马姨。
齐少爷的目光转向阿贝。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第一次在码头上,她差点被扒手偷了包袱,他顺手帮了一把。那时候她低着头道了声谢就跑了,他连她的脸都没看清。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穿着蓝印花布衫子,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面容清瘦,但一双手很稳——拿着那张草图,十根手指纹丝不动。
“这位是?”他问秦姐。
“新来的绣娘,莫阿贝。”
“莫?”年轻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阿贝脸上停了一瞬,但很快收了回去,“这方帕子,就请莫姑娘来做。”
周姨从工作间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双面异色绣,整个锦芳绣坊只有她能碰——她做了二十年,勉强能做,但成品的品相时好时坏,连她自己都不敢保证每一幅都拿得出手。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要接这个活,她应该觉得荒唐。可她看过那幅兰花,知道阿贝的手上有一种她们这些老绣娘身上早已经没有的东西——一种没有被规矩驯服过的灵巧。
“秦姐。”周姨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这单子交给我来做,更稳妥。”
秦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阿贝一眼。
“两个人一起做。”她做了决定,“周姨负责竹面,阿贝负责梅面。谁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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