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入土为安 (第3/3页)
天还没亮,狗先叫了。
吴家沟的狗叫起来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的地方的狗叫是一声接一声的,这里的狗叫是连成一片的,从村头到村尾,像接力一样传过来,把整条沟壑都灌满了回声。
接着是鸡叫,接着是羊叫,接着是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铁锹磕在石板上的声音。
苏寒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猴子已经在穿鞋了。
两个人穿上各自备好的黑色外套,推开门。
院门外已经聚了十几个村民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有的站在枣树旁边。
没人说话,也没人进院子,就那么站着、蹲着,等着。
吴建军站在院门口,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布衫,腰间扎了根白布条,头上也系了白布条。
他看见苏寒出来,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正对着院门的土路上,一口黑漆棺材放在地上,盖子还没合。
棺材是昨天晚上抬来的,从镇上赊的。
这地方偏僻,做棺材的人不多,好的更少。
这口是柏木的,据说是棺材铺里最好的一口。
棺材上的黑漆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生漆的味道。
几个老人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白布和麻绳。
李秀兰站在棺材前面,手里捧着那个不锈钢保温罐。
“老吴。”李秀兰把罐子放在棺材里,“你放心走,家里有我。”
她退开,站在一边。
吴建军和吴建民走过来,把棺材盖合上了。
棺盖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几个老人上来,用麻绳把棺材绑好,穿上杠子。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走到最前面,手里拎着一面铜锣,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敲了一声锣。
锣声在黄土沟壑之间炸开,惊起一群乌鸦从崖壁上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着叫。
“起棺------”
四个年轻后生弯下腰,把杠子架在肩膀上,同时直起身,棺材离地,往前移动。
送葬的队伍跟在棺材后面,李秀兰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吴敌的那张照片。
吴建军和吴建民一左一右扶着母亲,两个媳妇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吴小雨走在最后面。
苏寒和猴子走在队伍末尾。
出了村口,队伍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往沟里走。
路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一边是陡峭的黄土崖壁,一边是长满了酸枣刺的深沟。
太阳还没从塬上升起来,但天光已经把东边的黄土染成了金红色。
几只山羊在崖壁上吃草,放羊的是个七八岁的娃娃,看见送葬的队伍,把羊鞭子放下,摘了头上脏兮兮的帽子,远远地站着,一动不动。
祖坟在一片朝南的坡地上。
四周种了几棵柏树,稀稀拉拉的,被风沙磨得枝叶稀疏。
几个坟头散在柏树之间,坟前的石碑都被黄土埋了半截。
墓穴已经挖好了。
昨天下午,吴建军和吴建民两兄弟扛着锄头和铁锹在这片坡地上挖了整整一个下午。
棺材被放在墓穴旁边,花白胡子的老人站在前面,念了几句什么,每念一句,旁边的人就应一声。
念完了,老人摆了摆手。
四个后生把杠子抽出来,用麻绳兜住棺材底,一个人拿着火把跳进墓穴里,接过棺材,慢慢往下放。
李秀兰把怀里的照片递给吴小雨,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捧黄土。
她的手在发抖,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老吴,你先走。等我把孙子带大了,就去陪你。”
轮到两个儿子了。
吴建军从地上捧起一捧土,看着墓穴里那口黑漆棺材。
他蹲下去,把土撒在棺材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开。
吴建民也捧起一捧土,看着棺材,咬着牙,把土撒进去。
土打在棺材盖上,沙沙地响。
轮到吴小雨。她穿着孝衣跪在墓穴边上,把那枚一等功勋章放在棺材上。
村民们轮流上来撒土。一捧接一捧的黄土落下去,覆盖在棺材上,把黑漆盖成灰黄,又把灰黄堆高。
土堆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崭新的坟头。
回到吴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帮忙收拾了。几个村里的女人在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炖着羊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这是这地方的规矩------白事完了,要请帮忙的人吃一顿饭。
苏寒站在枣树下面,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猴子蹲在他旁边把背包拉开,从里面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小雨。”猴子叫住正从窑洞里出来的吴小雨。
吴小雨走过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平静了不少。
猴子把信封塞在她手里:“拿着。”
吴小雨低头一看,信封里厚厚一沓钱,她脸色微微一变,赶紧往回推。“这不行,这太多了------”
“拿着!这不是我的,是部队的弟兄们凑的。你爹是我们的老兵,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不能让老兵走都走得不安心,对不对?”
吴小雨咬着嘴唇,看着猴子把信封硬塞进她手里,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苏寒从背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一个信封。
他把这两样东西一起放进吴小雨另一个手里。
吴小雨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卡里有五十万。”
“不多,够你念完大学,够你妈养老。信封里是我和我大哥的联系方式。你家里要是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生活上的事,打这个电话,找我大哥,说明你是谁,他会帮你解决。”
“要是有什么危险,有人欺负你们------直接找我。只要打上面的电话,不管我在哪儿,我都能收到。”
吴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拼命摇头,把卡往苏寒手里推:“苏寒哥哥,这不行,这太多了------”
苏寒推回去:“拿着。”
“我不能------”
“这是我们对一个革命老兵的一点心意。你爹拿命换了我们一个战士的命,我拿这点钱,买不到他一条命。但能让他走得安心一点。”
吴小雨站在枣树下面,低着头。过了好几秒,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把银行卡和信封攥在手里。
然后她抬起头,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苏寒,鞠了一个躬。
“苏寒哥哥,猴子哥哥,谢谢你们。”
“我替我爹,谢谢你们。”